蘇霁陽走出幾步,才發現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她鬓發松亂,眼睛浮腫,臉色蒼白,一身素色衣裙風塵仆仆,來到石頭娘的靈前。
周圍的街坊四鄰議論聲起:
“她是那東瀛奸細的女兒,打死她!爲石頭娘和小石頭報仇!”
“你個小奸細來做什麽?官府沒有抓你嗎?”
“狼心狗肺的東西,畜生生的小畜生!”
“你爹殺了怎麽多人,你還好意思出來,我要是她,一根繩子吊死算了!”
……
各種謾罵聲不絕于耳,那女子正是安倍引井,化名應井的女兒,應翠兒。
她整了整衣裙,慢慢走到石頭娘靈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然後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都出現了血印。
石頭叔和大石頭,原本恨死了狼心狗肺的安倍引井,可看從小看着長大的應翠兒如此模樣,又隻能重重歎口氣,由得她拜祭。
“石頭叔,石頭哥,我不知道爲什麽,我,我爹會突然成爲奸細。還會殺了,石頭嬸子和小石頭,我代他給你們磕頭了!”
翠兒紅腫着眼睛,哽咽着說出這一番話。
她至今都沒有想明白,爲什麽慈祥老實的爹爹,突然就成爲陰險狡詐,殺人如麻的壞人了。
石頭叔也不明白,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兩屁的老應,怎麽就喪心病狂到,對十多年的老街坊下手?
可痛失妻子和兒子的揪心之痛,讓他也說不出什麽原諒的話,他沉默着别過頭,默然無語。
大石頭就忍不住了,上來直接把應翠兒拎起來,往門外推,嘴裏罵道:“你爹騙了我們十多年,你還想來騙人嗎?你爹他媽滴不是人!我弟才多大?他也下得了手!我娘,我娘那天還給他端餃子!畜生……!”
說到這裏,大石頭這個大小夥子,也哽咽難言,背過身抹了把眼淚。
翠兒“撲通”又跪了下去,哀求道:“我知道我不受歡迎,石頭哥,求你再讓我磕幾個頭!”
大石頭還想再推,石頭叔發話了:“大石頭,讓翠兒磕,你娘她受得起。”
應翠兒痛苦的閉上眼,“咚咚咚”又是三個響頭,整個額頭都已經是血肉模糊。她強撐着爬起來,踉踉跄跄往自己家走去。
後面的街坊們,議論歎息紛紛。
“老方家能容得下,東瀛奸細女兒的媳婦?她怕是要被休了吧?”
“也是可憐,她兒子還才幾個月大,也是造孽。”
“誰叫她攤了個奸細爹?說不定啊!她也是小奸細!”
“她爹的屍體還在渡口,你說她會不會去收屍?”
“應該會吧?其實,老應對翠兒挺好的!”
……
那些議論,翠兒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聽見,她佝偻着背,扶着矮牆,往自己家走去。
蘇霁陽看着這一幕,心中平靜無波,作爲子女,唯一無法選擇的,就是自己的父母。
這是應翠兒的命!他明白,卻不同情。
翠兒走着走着,眼前出現一雙蟠龍皂靴,她緩慢而又遲鈍的擡起頭,就看見尊貴非凡的蘇霁陽,正站在她家門口。
“翠兒參見大人們,求見厲王爺。”
應翠扶着矮牆跪下去,疲憊的聲音裏,似有所求。
蘇霁陽微微挑眉,旁邊的燕迅沉聲喝道:“這位就是厲王爺!你是何人?有何要事?”
“草民是奸細,應井的女兒應翠兒,有事想禀報厲王爺。”
應翠跪伏在地,輕而堅定的說道。
蘇霁陽右手一擡:“起來吧,有話就說。”
應翠兒跪在地上不動,眼睛裏的淚水似乎都已經流盡,空蕩蕩的盯着蘇霁陽。
“草民想給我爹收屍,求厲王爺成全。”
蘇霁陽并不意外,再壞的人也有他真心對待的人,應翠兒如果和安倍引井劃清界限,他反而要警惕,她是不是東瀛細作。
“好,應井的屍體在風淩渡口,你去就是。”
隻是一具屍體而已,蘇霁陽并沒有想過鞭屍,或者挫骨揚灰。
應翠兒沒想到,厲王爺會答應得如此爽快?嘴角扯了半天,也沒扯出個笑臉,隻是眼睛裏多了幾分生氣,看來心情要平和許多。
蘇霁陽說完之後,就準備離開,沒想到應翠兒又開口道:“厲王爺,草民之前真不知道我爹的所作所爲。但現在想來,有些事确有蹊跷,我是大周人,要禀報大人。”
還沒等蘇霁陽說話,應翠兒又自顧自的說道:“我爹性子老實,沒什麽朋友,但曾經家裏來過客人。聽說是京城來的,開了一家棋社,還有我爹常去南城一家清歡酒肆打酒。”
蘇霁陽眼睛一轉,旁邊的五行衛,就已經去南城清歡酒肆查探。
“應翠兒,你做得很好,你還有沒有什麽願望,可以提出來,本王盡力做到。”
應翠兒說的話,很有價值,所以蘇霁陽也不介意她提點要求,比如讓她夫家不休她之類。
應翠兒重重一磕頭,再擡起來時,清秀的臉上,鮮血從額間直下。
她沒有去擦,而是輕聲道:“多謝厲王爺,草民但求它日身死,王爺能賞一副薄棺,三尺黃土。”
“好,燕迅,可記下了?”
蘇霁陽心中恻然,對她的結局已有所感,對燕迅說道。
燕迅昂首挺胸行禮道:“屬下領命!保證他日有應姑娘三尺黃土!”
應翠兒又磕了個頭,這才掙紮着爬起來,往風淩渡口的方向而去。
這時,方将軍已經把安倍引井的破屋,搜了好幾遍,不過一無所獲,一點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
“厲王,這東瀛細作肯定十分小心,一點痕迹都沒有留下,你們有沒有搜出什麽東西?”
蘇霁陽淡淡一笑,一副光風霁月的樣子說道:“安倍引井能潛伏金陵十幾年,還能屹然不倒,自然與衆不同。我沒有去搜,因爲他那麽小心的人,怎麽會留下把柄?”
方将軍贊歎道:“厲王爺果然謀略非凡,就連東瀛細作聲東擊西之計,也被王爺看穿!”
“不,方将軍,本王并沒有看穿,我一直在津門渡口,被小池歸二騙了。要不是風雲堡柳堡主見義勇爲,就被小池歸二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