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趕到鎮上時已經十分疲憊,雖然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卻以爲是隻小妖,草草畫了張拘魂符,打算先困住那隻妖怪,第二天再去處理。我随便找了個由頭将符箓給了徐姑娘,吃飽喝足後倒頭大睡,直到第二日淩晨才醒來,等我趕到客棧打算處理那隻妖怪的時候,他已經死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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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無庸下山遊曆以來,第一次誤殺無辜之妖,也是在那時候,他才明白,他的力量對那些弱小的妖物來說究竟有多可怕,僅僅是一道用來壓制敵人的拘魂符,便能輕而易舉的殺死他們。<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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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爲自己的懶惰……<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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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多忍一會兒,先把這件事處理了,或許,那隻無辜的老鼠便不會死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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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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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面有愧色,自責道“那天我察覺到了他身上駁雜的妖力,我以爲那是他吞食了其他妖物的原因,謹慎起見,爲了防止他逃脫,我用了一張帶有些許攻擊力的拘魂符,隻是,我沒想到的是,他身上駁雜的妖力并非來于吞食妖物,而是在妖潮中待了太久,沾染了其他妖物的妖氣。<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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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到時,他的身體已經被符箓燒毀殆盡,隻剩魂魄被拘押在符箓上方不停哀嚎……<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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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弱小的他來說,哪怕是拘魂符也能輕易殺了他。<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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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猜,他看到我時,對我這個害死他的人說了什麽?”<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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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認真聽的楚霖霖皺着眉頭想了想,低聲問道“求饒?讓你不要毀了他僅剩的魂魄?讓他連投胎轉世的機會也沒有?”<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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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緩緩搖頭,轉頭看向旬一。<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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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一咧了咧嘴,道“如果是我,一定把你罵個狗血噴頭!死都死了,還怕個鳥?”<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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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啞然,他神情古怪,低聲道“如果是這樣,我心裏還好受些,可他見到我後,馬上停止了哀嚎,既沒有向我求饒,也沒對我破口大罵,隻是苦苦哀求我,讓我不要傷害徐姑娘。<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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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貓,便以爲徐姑娘也怕貓,我害了他,他便以爲我也會害徐姑娘,那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小老鼠,既可悲又可笑,他以爲對他有威脅的,便是對徐姑娘有威脅的,哪怕隻剩魂魄,也隻是哀求我,讓我不要加害徐姑娘,對自己所受的不公隻字不提。”<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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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霖霖捂住嘴巴,驚訝地“啊”了一聲,她眼中滿是淚花,或許是想起了同樣在絕境裏隻顧着讓自己活命,不顧自身安危的父親,她對那隻老鼠十分心疼。<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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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片好心,卻因爲不通人情,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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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一感到有些胸悶,他閉上眼睛掩飾自己的情緒波動,那隻被箭矢釘在地上卻讓自己逃命的小狐狸的身影,悄然浮現于腦海。<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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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繼續道“我用法術查看了他的過去,發現我确實是誤殺之後,我對他很愧疚,可他身體已毀,便是我也無法将他救活,爲了彌補他,我便借用了鎮外亂葬崗裏一副剛被扔在那裏的屍體,花了幾天的時間,使他借屍還魂,成了一個三不像的東西。<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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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爲妖,卻沒有身體,身爲鬼,卻占用屍身,身爲屍魔,卻隻有妖力。<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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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還不滿意,可他卻很開心,我對他有虧欠,便讓他提一個要求,我盡量幫他滿足,他的要求很簡單,想要到客棧幫徐姑娘,于是,我便用了些手段,使徐姑娘收他做了店小二,離開鎮子前,我和他約定,五年後我會回來收回這副身軀,讓它入土爲安,至于他自己……以他的修爲,比普通老鼠強不到哪兒去,五年壽命,已是我在愧疚之下對他做出的最大補償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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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斜靠在窗戶上,聳了聳肩,道“實際上,這已經是第六年了,這次返回楓霞山,我将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下山,我和他約定的時間已經超過,又剛好順路,我便想着來收回這副屍身,斬斷這份緣。”<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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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一想起了無庸和甯青在蒼桐鎮時的對話,他突然明白,爲什麽都快要成爲仙人的無庸,會被因果害到提前招惹雷劫的地步,按他這樣處理事情的方式,想不沾染大量因果都難!<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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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旬一有些敵視他,可他确實是個熱心腸的好人,以他的性格,七年遊曆下來,肯定做了不少這類事,他身上沾染的因果,自然也就越來越多,越來越重,直到連他自己都扛不住這份因果。<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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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是咎由自取嗎?<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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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神通廣大的修行者,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可他卻主動沾染這麽多因果,這讓旬一十分想不通。<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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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在上的仙人,何苦來淌這滾滾紅塵?<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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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流浪漢吃完飯後,便回到房間休息去了,這頓飯不複往常的喧嚣,吃得很安靜,即使是這些潑皮無賴,也看得出一言不發的徐玉兒是動了真火,自然不敢在此時招惹這個一向好脾氣的老闆娘。<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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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噔!<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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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梯的人故意踩出不輕不重卻剛好能讓人注意到的腳步聲,正在收拾碗筷的方溢回過頭,看到無庸提着自己送上去的那壇酒,将酒放在櫃台上笑着搖頭道“屋裏都是小孩子,不方便喝,還是還給你吧。”<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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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溢悶悶地“嗯”了一聲,回過頭繼續清理碗筷,無庸站在他身旁,輕聲問道“徐姑娘的父親在哪裏?”<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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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溢一愣,旋即喜出望外,剛想說話卻被無庸擺手制止,“我隻是先看看,幫不幫他,能不能幫他,都要等看過之後才能決定。”<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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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溢撓了撓頭,納悶道“你不是能算嗎?老闆娘沒給你生辰八字你都能算出她的命格,爲什麽不幹脆算一下……”<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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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啞然失笑,搖頭道“世間大部分人,我隻看面相甚至名字,便能看出大概,可同樣有不少人,不認真推演的話,是看不透他們的命格的,遊曆路上,若是我見一個人便看一個,那我不被累死也要被煩死。大多數情況下,我不會去主動探究他人命數,之所以看徐姑娘,也隻是因爲她和你牽扯極深罷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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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溢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指了指後院,道“在後院,老闆娘剛去沒多久,今天出這麽檔子事,估計老闆娘又起了把客棧關掉的心思。”<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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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點頭,邁步走向後院,他突然停住腳步,回頭問道“你不一起來嗎?”<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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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溢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放下碗筷,跟着他一起走向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