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緊閉的屋子裏，無庸道人與甯青相對而坐，甯青一直盯着他的臉，試圖捕捉到他的神色變化，無庸道人卻眼簾低垂，古井無波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放在桌子上的雙手，不去看她。<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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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沒有回答她先前在院中問出的問題，而是開口問了另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語氣十分平靜，顯然，他早就料到了她會有如此反應。<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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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下山遊曆找到你後，到如今，已有五年？”<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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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眼眶微紅，輕聲道“嗯，算上你之前獨自遊曆的兩年，下山才七年多，還沒到歸期。”<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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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歸，再不回去，我就真的回不去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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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沉默了一會兒後，擡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對面的心儀女子，輕輕笑道“甯青，師父當年其實更想帶走你，如果當時是你離去，我留下，我們位置互換，此時此地，你該如何選擇？”<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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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目光黯然，默默低下頭，沒有言語，她知道，若是兩人位置互換，自己大概會做出和他一樣的決定，可，不是終究沒換嗎？上山的是他，留下的是自己，既然已經如此，爲何要考慮那個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位置互換？<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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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瞥了眼她緩緩攥緊的拳頭，笑了笑，道“下山遊曆前，師父對我說過，我有三劫，若是渡過，便大道可期，我卻反問師父，如今天門已關，即使成了大道，又有何用？師父聽後，便不再和我唠叨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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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眉頭緩緩皺起，擡起頭看向他，問道“哪三劫？”<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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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伸出手，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劫，我從小便不如你，心腸太軟，上山之後，又跟了心腸更軟的師父，他老人家怕我遇到歹人或者妖魔，一旦跪地求饒露出可憐模樣，我便不忍出手制裁，放任他們繼續爲惡。”<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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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淡淡一笑，沒有言語。無庸雖然性情溫和，但卻并不是什麽濫好人，同行路上，他救下的人不少，甚至還會對一些山野精怪出手相救，但對于那些心存歹念的人和妖，他并不會心慈手軟。<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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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豎起第二根手指，輕聲道“第二劫，是我們幼時的那場劫難後，你和我分别時對我說的那句話，師父怕我破了第一劫後，性情大變，嗜殺成性，但凡見到一點小惡，便無視其他善舉，小錯大懲，甚至奪人性命。”<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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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點了點頭，恍然大悟，道“你的心性确實容易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如今想來，當初我不該對你說那句話的……怪不得你下山後沒有立即找我，你是磨砺心性去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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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笑了笑，輕輕點頭，他緩緩伸出第三根手指，笑容和煦，看向甯青，道“第三劫，是你。”<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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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一愣，面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輕聲問道“情劫？”<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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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嘴角扯了扯，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有笑出來，他輕聲道“不止是情劫，而是你整個人，那場劫難後，你便是我在山下最親近最依賴……也是最喜歡之人，師父怕我要麽仗着修爲改變你人生軌迹太多，要麽太過依賴信任你，在我們都未曾注意到的時候，成爲你手中的刀劍，放大你的惡念，犯下大錯。<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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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情劫，反倒沒那麽重要，渡得過去就繼續修道，渡不過去娶了你便是，所以，在我找到你發現你還未曾嫁人時，我很高興。”<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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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他的話，甯青雖然有些高興，卻越發納悶了，疑惑道“你現在不應該和我撇清關系，讓我獨善其身才對麽？哪有像你這樣在這種時候表白心意的？一點都不大俠！”<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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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苦澀一笑，道“剛才不是試過了麽，你一發火，我就扛不住，還不如與你攤開來說，我喜歡你，這是我的本心，但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我都清楚幾十年的光陰，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麽。”<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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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僥幸渡過天劫，修養完畢後，你已垂垂老矣，我卻仍是如今面貌，到時，哪怕你爲我守身如玉，苦等我歸來，可我們相見時，又該如何相處？”<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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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歎了口氣，道“甚至，到時候，你已成一具枯骨……”<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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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臉色煞白，顯然，她此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想到自己成爲老妪與他相見的畫面，甯青心底就一陣絞痛。<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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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還不如不見，還不如幹脆成了那副枯骨！<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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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注視着她的面容，見她神态，便猜到了她大概念頭，他心一狠，打算徹底斷絕她的念頭，“而且，說到底，我身上最大的因果，便是你了，無論從那個角度來看，你我分開，都是最好的結局，你的人生道路還很長，沒必要在我這裏虛耗光陰。”<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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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緊咬嘴唇，默不作聲，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她不願點頭，就此和他劃分界限，也不願搖頭，被他當做一個目光短淺害人害己的女人。<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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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前後間隔不久，先後響起兩陣腳步聲，第一陣爲一人，腳步平緩卻沉重，似乎有很重的心事，第二陣爲兩人，腳步急促，氣喘籲籲，最終，他們都停在了院中，沒有一人向前，隻有低微的竊竊私語聲被無庸道人敏銳捕捉到。<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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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側過頭，不去注意院中的事，他看向對面那個自己在山上時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子，等待着她做出決定。<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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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後，結伴同行五年，期間偶有分别，卻總會重聚，一路走過了山山水水，還是，沒看夠啊！<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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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我錯了，我們當時約好一同回道觀，請求師父同意我廢去自身修爲，離開道觀，好和你在塵世結爲夫妻，我卻在聽聞道門要在碧波潭除妖時，仍是忍不住，和你分開去了碧波潭。”<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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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笑着搖了搖頭，神色頗爲無奈，“或許，這都是命吧，遇到那兩個小家夥，和他們分别後，我便打算遠遠看着，不再插手道門的事，沒想到那頭黑蛟卻突然出現了，他把我當成了道門裏某位隻差一步就能飛升的半步仙人了，将我和那些道門領袖一起請進了碧波潭龍宮，我當時突破在即，随時都會招來天劫，不敢動用太多靈氣道法和他硬碰硬，那樣的話，即使我打赢了他，也會招來雷劫，萬劫不複，後來到了龍宮，雖然解釋清楚了，可他不願提前放我離去，隻說等他和那些道門領袖商讨完事，才會放我們一起離去。”<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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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哀歎一聲，搖頭道“我本想着，隻要不打起來，我就不至于邁出那一步，便安心在龍宮裏待下去了，哪曾想，在龍宮待的這些天，我身上沾染的因果不知爲何變得更加厚重，如今，突破飛升已經勢不可擋，可天門已關，再加上我身上因果太重，招來的雷劫，必是我不可承受的。”<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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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伸出手，輕輕在甯青眉心點了一下，看着有些慌亂的她，無庸道人語氣溫柔道“你現在心太亂，想不出什麽結果，十日之内，你離不開這個院子，在這期間，我希望你能做出一個你不會後悔的決定。”<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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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再也忍不住了，眼眶通紅，哀求道“你現在還敢對我用道術？是怕你自己雷劫來得不夠快嗎？你每用一次道法，你的雷劫來的日子就近上一分！你就這麽想死嗎？回道觀的路上，你不能用道術，我是你們最好的保障，我來送你們回楓霞山，等把你送回去，我會給你一個答案的！”<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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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凝視着她倔強的臉龐，許久，他低聲道“你給不出的，我們彼此都自知肚明。”<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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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青默然，随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抽泣，雙肩微微抖，泣不成聲道“可我怕你死在路上啊……”<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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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庸道人推開門，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沒有回頭，低聲對屋子裏抽泣的女人安慰道“我這一身本事不是白學的，七年遊曆更是如此，放心吧，我會避開那些危險的，實在避不開的，哪怕會讓雷劫提前幾天到來，我也照殺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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