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皇——”

看到權煜皇如若無人之境一般的出現在了自己的書房，汪三叔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也一抖，滾燙的熱水濺在他的手背上，也不覺得疼痛。

他楞了一下，便很快整理好了心情，放下茶杯，客氣又不失周到的打招呼，“權五爺，你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兒，這家裏的人真是沒有禮數。”

無視掉汪三叔虛僞的客套，權煜皇像是在自個兒家一樣，舒服的坐下之後，眼尾挑起，“汪三叔，客套的寒暄就免了。你們的管家，攔不住五爺。”

汪三叔苦笑一聲兒，“你連客套都免了，可想而知……好吧，你就這樣直接沖進我家，沖到我的書房，到底想做什麽？如果是有關夫人的事情，我已經跟夫人——”

“跟她的事兒沒關系。”權煜皇直接打斷了汪三叔的話，“五爺來找你，所因爲何，你不知道？”

汪三叔一怔，借着給權煜皇泡茶這個空檔，内心千回百轉。

将茶杯放在茶幾上推到權煜皇的面前，汪三叔輕咳了一聲兒，“南宮那孩子找你了？”

“不需要他找五爺，你的意思，五爺清楚的很。”權煜皇左腿優雅的疊放在右腿之上，他右手的手腕輕飄飄的晃了晃，“你有什麽想說的，五爺現在給你時間，你盡管說。”

汪三叔微微皺起眉頭，雙手有些局促的放在膝蓋上，“權五爺——”

“汪三叔，我肯喊你一聲三叔，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這……好。”汪三叔下定決心似得點點頭，“煜皇，那麽我有話就直說了。不過在我直說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給我道個歉？我汪家是你家開的商場麽？你想來就來，招呼也不打一個。管家——”

權煜皇嘴角單邊勾起，邪氣四溢，“管家那條老命，五爺給他留着，沒殺。”

“管家你要殺，說句話就是。”汪三叔平靜的說：“就算你開口，我也不可能再留着他一命了。的确，他是爲了我們汪家奉獻伺候了大半輩子。汪家應該給老管家送終。但我必須要說，如果不是有管家在背後——煜皇，我說這話，沒有任何推卸責任的意思。我大哥的錯，我不會幫他推卸。但你也應該知道，管家在背後煽風點火，我大哥才會從嫉妒權家，演變到了扭曲。”

“五爺清楚的很。”權煜皇冷笑連連，“汪老大可恨，在他背後煽風點火的小人，更爲可憎。可一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管家，五爺也不在乎他的死活。你要殺了他，随便你。”

汪三叔看的非常清楚，“參與到了陷害權家的人，必須死光。我才和你坐下來商量結束我們汪權兩家恩怨的事情。隻有那些人全部死絕了，我們才有可能談。否則，我們是無法坐下來談的。”

權煜皇優雅颔首。

瞧，他就說了，汪家之中，汪三叔是最明白事理的人。

“煽風點火的小人不死，我又哪裏來的臉面請求你的原諒呢？煜皇，你不用多說，我想要求和，就必須拿出來求和的姿态。該做的事情，我一件都不會落下。”汪三叔抖了抖眼皮，盡管是他主動求和，他也一直期待着權煜皇會主動來見他。可權煜皇真的坐在他面前了吧，他又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緊張。怎麽可能不緊張。

他已經有多少年沒跟煜皇以叔侄的身份坐下來見一面了，時間久到他這個老頭子都快記不清楚了。

“煜皇，三叔跟你心裏話。我是想要求和，想要結束汪家的錯誤。可我……我難免玩弄了小心思，耍了手段。希望你見諒，因爲我們兩家的關系已經非常糟糕。我不清楚你的心意，我也不曉得汪家對你們的傷害，你們姐弟三人能否釋然，我真的不曉得你會不會原諒汪家。所以我……我利用你妻子來試探你的意思，我跟你道歉。”

權煜皇颔首，“五爺接受了。”

汪三叔接着說道，“其實南宮提醒了我，他告訴我如果要求和，就該拿出求和的姿态。哪怕是跪着求你原諒，也在所不惜。”

“跪着求原諒就算了。”權煜皇臉上的表情邪氣極了，“我還喊你一聲三叔，你給我跪下，我受不起。”

“不，你沒有受不起的。就算是讓我們汪家全部給你跪下，都是應該的。煜皇，我很清楚我大哥他做了什麽事情，他——不說這些了。煜皇，三叔隻想問你一句，我大哥他……是不是你……”

“是。”權煜皇很爽快的承認了，“汪老大，是我殺的。如果你想聽的話，五爺可以告訴你他是怎麽死的。不過，你确定你想聽？對你來說，那可不是什麽高興的事兒。”

汪三叔連連搖頭，“我不想知道！你不要跟我說！我當年就懷疑了，我大哥身體一向硬朗，怎麽會忽然就——果然，是你做的。”

“是五爺做的。”權煜皇拉開唇線，笑的邪氣又陰氣十足，“爲了讓汪老大死的‘正常’且‘合理’五爺沒少下功夫。也的确是辛苦了一番。”

汪三叔痛苦的閉了閉眼睛，“我大哥做的那些事情，是該死。他就是死上千百萬遍，都不算冤枉了他。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畢竟是我大哥。煜皇，你就算恨他——”

“我不恨他。我隻是在做我身爲權家的兒子應該做的事兒。”

“好，你不恨他。可你……其實我心裏明白，你已經非常給三叔面子了對吧？不然，你不會給我大哥那麽體面的死法兒。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讓我大哥死的毫無尊嚴可言。你也可以讓他受盡了折磨才死去。可你沒有，你讓他死的體面，讓他死的沒有痛苦。我不該再言責你，我應該感謝你的。煜皇，謝謝你，謝謝你心裏還有這一份感情在。”

“五爺仁至義盡。汪三叔，剩下的，就該是你來做了。明白嗎？”

他能夠做的，已經全部都做了。權汪兩家的恩怨能否結束，他可以做的事情，沒有了。

汪三叔連連點頭，睜開了眼睛，“不必多說，三叔都明白。煜皇，我其實想過要把管家送給你，來表達我的誠意。可我覺得，殺了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老管家，算什麽本事呢？這不是誠意的表現，這是在推卸責任。汪家做錯了事情，我要道歉，要求得你原諒，我得拿出我的誠意才可以。所以，管家我沒有殺。因爲，我要用真正的東西來彌補你，來道歉。”

權煜皇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

汪三叔，是爲了能夠結束權汪兩家的關系，費盡了心力。這麽多年，他一直在努力嘗試改變，一直在試圖道歉彌補。

這些，他都看在眼裏。

“這就是五爺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他的出現，已經說明了他的态度。

汪三叔哪裏會不明白？

他感激的看着自己的侄子，“我真的沒有敢去想，還能聽到你喊我一聲三叔。煜皇，真的很謝謝你。你願意給我一個彌補錯誤，補償你們全家的機會。”

“補償就免了。”權煜皇說的很平靜，“造成的傷害，你永遠都彌補不了。死了的人，也無法死而複生。權家所經曆的絕望，你也無法感同身受。廢話不要講，說說，你能拿出來的誠意都有什麽。”

談錢傷感情？

不！談錢才是最不傷感情的！

錯了就是錯了，想要求得人家的原諒，就必須拿出來誠意。但是，僅僅隻有誠意可不夠，除了誠意，更得拿出來的是道歉的歉禮！

如果隻是嘴巴上說兩句對不起，那他媽還算是道歉麽？

汪三叔直接說道，“煜皇，你需要我做什麽，你想要什麽，隻要你開口，隻要我能夠拿的出來，我絕對不讨價還價。”

這誠意，真是十足了。

權煜皇沉下臉龐，整個人散發的氣息，陰鸷肅殺極了。

汪三叔抖了抖眼皮，早就知道煜皇這孩子已經不是當年的臭小子了，可他……他心中的高興大過于害怕。

“煜皇，你成長的非常出色。如果你爸爸媽媽知道的話，他們會很高興的。我也很高興，如果沒有你，權家早就沒有了。”汪三叔這番話，說的是真心實意，一點虛僞的成分都沒有，“我還想感謝你，感謝你這麽優秀，這麽出色。如果沒有你的話，我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

或許是汪三叔真的從心裏痛苦汪家對權家做過的事情吧，權煜皇的表情也稍微的松動了一些。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的聽汪三叔在講。

“要不是你，隻靠權鏡的話，權家堅持不到現在。所以我要感謝你，如果權家早就沒有了，我又該向誰去道歉？我又能向誰去彌補？這麽多年，你一個人支撐着權家，辛苦你了。煜皇，三叔向你道歉。”

說着，汪三叔從沙發上站起來，跪在地上，沖權煜皇鞠躬磕頭。

權煜皇平靜的，猶如帝王一般的坐在沙發上，無動于衷。

汪三叔就跪在地上，趴在他的腳下，一動不動。

半響，權煜皇才平靜的說道，“三叔，起來吧。下跪道歉，沒有任何意義。這也無法彌補。”

如此，汪三叔才直起身子，從地上爬了起來。盡管他看起來并不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可汪三叔的的确确是年過六旬的人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有些費力，大概是腿腳不太好了。

權煜皇伸手去扶他，汪三叔卻躲了過去，他隻說：“煜皇，我一直都曉得，你是個非常重感情的人。可希望你能夠理解，我不知道該怎麽補償你，補償權家。 我能拿出來補償你的，你全部都有。所以，你就讓我這樣兒吧。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歉意，我隻能這樣懲罰自己，才能稍稍的表達一下歉意。”

權煜皇卻說，“你這樣隻會讓你自己心裏覺得好受，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你别做了。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道歉。”

形式主義，有什麽意思呢？

汪三叔閉了閉眼睛，“我心中一直很愧疚，二十多年了，這愧疚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每天都在加重。煜皇，我很愧疚，非常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