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璃并沒有将唐無憂帶到哪裏,而是領着她回了紫藤苑,不得不說,青九的醫術确實極好,不過熬了兩副藥,唐無憂便覺得身子已經好多了,肩頭的傷口已有了幾絲癢氣,似乎開始結痂了。
睡了半天,她便再也睡不着了,看了一眼不遠處正一本正經看書的楚璃。
她特意注意了那本書的封面,确定并不是最初瞧見的那本‘金瓶梅’,而是一本史記,便移開了目光。
昨兒個夜裏的事,她雖不知道是何人所爲,卻讓她有了警醒。
爲了做生意,她招募了趙心憐和劉春華一家,以及張富貴,可她的身邊到底還缺少了一個能打鬥的人。
若是昨夜的事再發生了一回,她難保自己還有沒有那般幸運,能遇上一個秦子陌。
想到這裏,唐無憂挑了挑眉,沖着楚璃開口問道:“你可知道青木門?”
青木門,是昨兒個夜裏,秦子陌對着那黑衣人問的,按理來說,是個組織,隻要有據可依,那找出要殺她的人,卻也不難。
楚璃的神情一僵,将手中的書本放下,劍眉卻在唐無憂看不見的地方緊緊的蹙了起來,雙眼中有着掙紮過後的沉重,他緩緩起身,而後來到唐無憂的身邊,瞧見她的面色已經好了不少,知道她隻要身子好些,便不會消停。
于是,楚璃幹脆将唐無憂一把抱起,替她披好外衣後,朝着室外走去。
“你做什麽?”唐無憂被他莫名其妙的舉動,怔愣了一下,卻也發現,楚璃今兒個有些奇怪,先是緊迫的提親,而後又執意将她帶在身邊,眼下,他這般舉動,也不知道要将她帶到哪裏去。
“到了你就知道了!”楚璃并沒有正面回答他。
因爲這個問題,于楚璃來說,是很難回答的,他了解唐無憂的性子,知道這個女人的眼中揉不得沙子,他參不透唐無憂會如何處置他,但若是他瞞下這件事,往後再被她查出來,他知道,到了那個時候,他便再無立場求饒了。
出了卧房,楚璃沿着九曲回廊,一路朝着後花園走去,穿過後花園中,便瞧見一處極爲荒涼的院子,似乎是長年無人居住,這個院子裏的雜草長得極高,隐隐有蛇蟲鼠蟻活動的迹象。
剛走進這個院子,便讓人心生陰涼之意。
唐無憂下意識的抱緊了楚璃,心中卻也更疑惑了,楚璃到底要做什麽。
正想着,楚璃便一手推開了那破舊的院門,進到了一間極爲殘破的屋子,手在牆壁的某一處觸動了一下,那屋子便裂開了一道縫,朝着那僅夠一人通過的縫隙往裏瞧,隻能瞧見一排排直下的階梯,以及十分幽暗的壁火。
便是她不懂,此時,也猜到,這是一處水牢。
唐無憂不再發問,由着楚璃帶她一步一步的走下階梯,迎面陰濕的空氣打來,使得她便是連呼吸,都覺得有些困難了,楚璃将她的頭按在胸口,以免她看到這裏頭的醜陋。
耳邊時不時傳來幾聲慘叫,以及滲人的水滴掉落的聲音,約摸一盞茶的功夫,楚璃的腳步停了下來,而後低下頭在唐無憂的耳邊說道:“到了!”
唐無憂擡頭一瞧,他們所在之處,是這處水牢的盡頭,隔着牢門,唐無憂瞧見眼前這間髒污的水牢裏,關押着一個人,這人似乎被折磨得已經去了半條命,臉上、身上的衣衫皆是破損,半個身子浸在髒污的水裏,陰暗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卻看不見囚犯應有的憤怒和不甘。
他似乎也瞧見了他們,嘴唇微微一動,因手腳被鐐铐禁固着,因此,并不能有任何動作。
楚璃将水牢的門打開,而後将唐無憂放了下來,将别在腰間的佩劍交到了唐無憂的手裏:“此人,就是昨夜刺殺你的人,眼下,我将此人交給你處理!”
他并沒有說明這個人的身份,也沒有解釋,他是如何查到這人的下落,隻是目光堅定的看着唐無憂,決定将這人的生死,交給她來決定。
“楚爺,我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那幕後的主子!”但凡殺手殺人,都該有個幕後之人。
她雖不是這古代的人,卻也懂得這個道理。
可瞧着楚璃那模樣,分明是不想再查下去,唐無憂也不是傻子,瞧着那關在水牢中的人一副認命的模樣,又瞧着楚璃這沉重的面容,她似乎明白了。
“楚爺,你竟是他的主子?”半晌之後,她緩緩開口,手中的佩劍猛的揚起,竟是直指楚璃的胸口。
青大見她這動作,條件反射的想要掙開手腳的鐐铐,面上露出獰猙的表情,他的喉嚨似乎是破損了,因此發出來的聲音如裂帛般可怕:“不關爺的事,是青大一意孤行,唐姑娘要殺就殺青大吧!”
不過是一下試探,便将青大的話給套了出來。
唐無憂似乎明白了,爲何楚璃今兒個一早便會冒然提親,又爲何要寸步不離的守在她的身邊,原來要殺她的人,竟就是他自己身邊的人。
知道真相後,唐無憂的心裏是百轉千回,也不知道該恨楚璃,還是該将他與這件事劃開。
“我不會殺你,我隻想知道那幕後指使你的人是誰?”短暫的消化了這件事後,唐無憂便立即意識到,青大雖是楚璃的親信,可他的職責是殺手,若沒有命令,一個殺手是不會冒然殺人的。
他們一般不會有這個思想意識。
而這個人,她十分肯定不是楚璃,那麽,便有可能是一位階位極高的人。
興許沒想到唐無憂在這麽短的時間内,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青大的雙眼中露出了幾分震驚和欣賞之色,但要他供出那人,是絕不可能的,因此,青大咬着牙,沒有作聲。
知道從他的嘴裏問不出什麽,唐無憂又看向了楚璃,人是他的,即使她不怪他,但他也總該要給自己一個交待才是。
楚璃愧疚的看着唐無憂,亦是一副任憑處置的模樣:“無憂,是爺沒管教好他們,你就當那幕後指使的人是爺吧!”
他将責任攬在了身上,亦暗示着,他是不會告訴她,那幕後指使青大殺她的人是誰。
唐無憂的心微微一涼,她并不打算殺那幕後之人,雙眼緊緊的閉了起來,倒抽了一口氣,将心中的那口惡氣先平息了下來,而後睜開雙眼。
她緊緊的看着楚璃,從鼻中發出一聲嗤笑,而後執劍上前,将那關押在水牢中的青大右手的小指‘嘩’的一下砍了下來:“作罷!”
頓時鮮血如注,陰濕的空氣中,又加上了血腥味,更是讓人覺得難聞至極。
青大的牙關一咬,卻是沒有發出一聲半語。
“楚璃,你記住,這次是你欠我的!”說罷,唐無憂丢下佩劍,轉身便朝着水牢的出口走去。
楚璃立馬拾起佩劍,知道她這是放過了青大。
而後跟了上去,他隻是緊緊的跟在她的身後,防止她腳下打滑或是被水牢裏的惡人給傷着。
一路上了階梯,出了水牢,唐無憂站在那荒蕪的院子裏,頓住了腳步。
楚璃如同一個做錯了事,等待處置的孩子,始終離她一步之遠。
“楚璃,你可以瞞着我,以我的能力,我是查不出那要刺殺我的是何人,因此,從理智的角度看,我是該感激你的!”她緩緩而言,聲音清冷的如同在與陌生人說話。
這模樣的唐無憂,讓楚璃心慌,他看過她各種姿态,卻唯獨沒有這一種。
因此,楚璃上前一步,将唐無憂緊緊的摟在懷裏,似乎隻有這樣,他才能感受到她在他的身邊,并不會離開他。
“無憂,我們已經訂親了,爺是你的人了,你不能始亂終棄!”他今兒個一早迫不及待的去提親,便是怕眼前的事發生。
眼下他們交換了庚貼,唐無憂不可再以任何理由離開他了。
對于楚璃的說辭,唐無憂有些好笑,她方才那般嚴肅的與他說話,并不是在責怪他。
這個一向精明的男人,竟不明白她的意思。
“楚璃,我不是要離開你,我是希望你我之間,不要再有事隐瞞,我今兒個既然接了你的庚貼,我便不會朝三暮四,但是,你也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可以騙我!”
反手抱住楚璃,唐無憂将頭埋在他結實的胸口,聞着他身上淡淡的陽剛之氣。
牢裏的青大,該是他的心腹,他本可以隐瞞,卻選擇了坦誠,這一點,讓唐無憂很滿意,唯一不圓滿的一點,便是揪不出那個始作俑者。
“爺發誓,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事,絕不會瞞你一分一毫!”楚璃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事情竟有這樣的轉機,欣喜之餘,一手便将人給打橫抱了起來,嘴角勾起了愉悅的笑意:“爺真後悔,沒有直接成親,而是先訂了親……”他的女人,果然與衆不同。
說到成親這個話題,唐無憂的眼神閃了閃:“目前,我還有許多事未做,待酒樓開張了再說吧!”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唐無憂記挂着兩間鋪子的事,因此,沒等楚璃讓人送晚膳過來,便嚷着要回霓裳閣。
楚璃沒辦法,隻好将她送回去。
兩人來到霓裳閣,剛進了門,便聽見有争執的聲音傳來。
霓裳閣的人一向團結,怎麽會起争執呢?唐無憂與楚璃互望了一眼,便急忙進了鋪子,隻見劉鐵柱将一名女子護在身後,而其餘人則是一臉反對的與他争執着。
唐無憂定睛一瞧,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宋義的女兒宋嫣,前幾日,便是宋嫣來告密的,這事唐無憂自然是記的。
“怎麽回事?”
劉春花抱着唐小果走了過來,指了指宋嫣,說道:“無憂,雖說宋姑娘人不壞,可咱們霓裳閣與宋記之間的矛盾擺在那裏,宋義搶了咱們的生意不說,還抄襲咱們的花樣子和款式,害得霓裳閣被人污蔑,生意一落千丈,咱們怎麽說,也不該收留宋義的女兒!”
收留宋嫣?這話從何說起?宋嫣再怎麽樣也是有家有父親的,怎的輪到别人去收留她?
心中疑惑,唐無憂便望向了劉鐵柱,看情形,人是劉鐵柱帶回來的,那他便該給她一個合理的理由。
“無憂,宋義接了别人的訂單,卻做了一批料子極差的貨品來,他自己卷錢跑了,眼下鋪子那一頭天天被人追債,宋姑娘今兒個便被人打了,我想着……咱們能不能讓宋姑娘先在霓裳閣躲幾天,等風頭過去了,再作打算!”
原來是這樣,唐無憂記起宋義賣的那些仿冒品價錢也不低,如果他是接了一大單生意,怕是也賺了不少。
想到這裏,唐無憂的目光落在了宋嫣的身上,隻瞧着她面色慘白,一雙眼睛空洞無神,甚至有些絕望,想來是被自己親爹爹給遺棄連累了,心裏也不好受。
但這姑娘也算是堅強,竟不哭不鬧,沒有想着用這些事來博取大家的同情。
“鐵柱哥,你别爲難大家了,你能幫我,我已經很感激了,再讓你爲了我的事,而與大家起争執,我這心裏過意不去!”宋嫣勉強揚起一絲淺笑,朝着衆人福了福身子,便要離開。
劉鐵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上哪兒去?你爹眼下已經跑了,宋記那邊圍了不少讨債的人,你回去不安全!”
說罷,劉鐵柱又看向唐無憂,希望她能說句話。
唐無憂卻沒有理會他,而是将目光投落在宋嫣的身上,她不是善人,不會平白無故的收留一個人,更何況,她并不了解宋嫣,因此,除非宋嫣能給她一個合理的留下來的理由。
宋嫣接觸到唐無憂的目光,隻微微一愣,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沒有跪地求饒,亦沒有哭哭啼啼的訴說自己有多慘,而是目光坦誠的看着唐無憂,上前一步,揚聲道:“唐姑娘,你知道我自小學習裁衣和刺繡,如若你能将我留下來,我絕不會讓你有損失,這店裏的活,我都能做,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她說的确實沒錯,宋嫣自幼沒有娘,跟着宋義打理宋記,她的本事,多多少少積累了一些,因此,留在霓裳閣,确實能幫得上忙。
當然,唐無憂要的并不是這個理由,而是宋嫣的這份骨氣,她似是想不通,像宋義那樣的小人,如何能養出一個這樣的女兒來。
“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但我不會放松對你的檢驗,霓裳閣不養閑人,若是我覺得你做不了事情,那我便會将你趕走,你懂了麽?”
這些話,雖然十分不好聽,卻也說的實在。
一般姑娘家,興許礙于面子會受不住,可宋嫣卻笑了,信心滿滿的點了點頭:“唐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唐無憂要的就是這句話。
劉鐵柱也松了一口氣,不得不說,宋嫣倒是讓人有些刮目相看,既然留下來了,她立馬就跟着大家忙了起來,幫着王氏一塊做了晚飯。
瞧着她做事,倒也麻利娴熟,一看就是平日裏經常做粗活。
楚璃自然也就賴着不走了,除了想與唐無憂多相處一會,他還想名正言順的讨個名份。
因此,剛吃了幾口,便聽楚璃開口道:“明兒個晚上,爺請大家吃飯!”
“楚爺,平白無故的,你爲啥請我們吃飯呀?”這段時間的相處,使得楚璃與大家都熟絡了許多,因此,劉月兒也不避諱,不解的問道。
劉春花抿着嘴笑了,而後一拍劉月兒的後腦勺:“今兒個楚爺不是與無憂訂親了麽?這頓飯,咱們該吃!”
被劉春花這麽一說,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本以爲楚璃這樣的人根本不會将他們放在眼裏,可瞧着他今兒個卻是鄭重其事的要請大家吃飯,心裏也爲唐無憂歡喜着。
隻有劉鐵柱獨自埋頭吃飯,沒有道賀,也沒有起哄。
這頓飯便算是定了下來。
“楚爺,我可從未去過迎客樓,聽聞那裏的菜都好貴,一碟子菜的銀子,夠我們這些窮人吃一年呢……”趙心憐的一雙眼睛瞪得圓滾滾的,滿臉的欣喜。
趙大壯也含糊不清的說道:“迎客樓,好吃……”
大家都笑了起來。
唐無憂自然沒意見,隻不過,她可不想白白将銀子送給迎客樓,她笑着開口:“明兒個,咱們不去迎客樓吃飯,咱們到悅來居吃飯!”
“悅來居?”這名字生疏的很,大家夥也都在木和鎮呆了有一段時間,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因此,紛紛好奇問道。
唐無憂微微一笑:“悅來居就是咱們那間酒樓,我今兒個才想到的名字,你們覺得怎麽樣?”
大家紛紛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劉月兒又俏皮的問了句:“那明兒個可是無憂姐親自掌廚?”
一說起這個,大家都露出了期盼的目光,要知道,迎客樓的雲非白,當時可是将唐無憂看的極重,便是後來唐無憂不肯再去了,雲非白還三番五次的上門來請,最後還妥協到上門取貨的程度。
由此可以說明,唐無憂的廚藝,遠在迎客樓的廚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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