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送别



暗影繞過一條巷子,瞧着前頭正焦急等候的一名身穿藕色對襟長裙的妙齡女子,上前喚道:“表姐,真的是唐無憂……”

這人不是别人,正是塗家的大小姐塗盈瑩,而那暗影便是陳巧蓮。

方才她們乘坐馬車,準備上澄塘縣的姑媽家,卻偶然發現了唐無憂的蹤影,在陳巧蓮的嗦使下,兩人便找了個借口下了馬車,而後一路尾随了唐無憂而來。

塗盈瑩不解道:“唐無憂來這裏做什麽?”自打那日在迎客樓,楚璃因爲唐無憂而中途離席之後,塗盈瑩便痛苦極了。

原本她也不想再争取什麽了,畢竟感情的事是勉強不了的,這一點,她還是知道的。

可是,今兒個耐不住陳巧蓮的慫勇,她又好奇唐無憂這般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做什麽,因此,鬼使神差的,她竟聽了陳巧蓮的話,跟了上來。

陳巧蓮連忙四下張望了一番,确實這四周無人,這才湊到塗盈瑩的耳邊說道:“表姐,我可是親眼瞧見的,唐無憂與一名男子在此處偷情呢……”

“什麽?”塗盈瑩震驚的瞪圓了雙眼,聲音不自覺的提高了八度。

她的眉心緊緊的蹙了起來,那雙水波眸子裏蕩着怒氣,倘若唐無憂是真心喜歡楚璃,那她自然不會再插足于他們之間,可是……今兒個竟發生這種事,這讓塗盈瑩打心底裏替楚璃不值。

似乎是不太相信,她讓陳巧蓮帶路,朝着秦子陌的住走去,兩人蹑手蹑腳的進了院子,透過那敞開的房門,塗盈瑩親眼瞧見唐無憂與床榻上的男子雙手緊握,兩人貼得極近。

她氣得胸口起伏,兩排貝齒緊緊的咬着,正要沖進去質問唐無憂爲何要這般做時,卻是被陳巧蓮給攔了下來。

“表姐,你别沖動,這事還得從長計議!”将人拖出了院子,陳巧蓮才好言相勸。

“巧蓮,我都瞧見了,她在此私會男人,既然如此,她爲何要纏着楚爺?”塗盈瑩的眼眶中已經盛滿了晶瑩的淚珠子。

想到自己喜歡的男人,竟被一個這樣的女人欺騙了,她隻覺得極度的不甘心。

是的,她不甘心。

“表姐,你也見識過了,唐無憂的嘴皮子厲害着呢,便是你去向楚爺告密,楚爺也不一定會相信你,可是倘若,你能逼出唐無憂的真面目,讓楚爺看清楚她的水性揚花,那楚爺對她,興許就能完全死了心了……”

陳巧蓮勾唇一笑,湊到塗盈瑩的耳邊獻計。

塗盈瑩雖說生在深宅大院,可心思卻不夠靈巧,她不解道:“那有什麽辦法,能讓唐無憂現出真面目?”

“表姐難道忘了麽,七日後,便是知縣大人家的公子的滿月宴,我聽聞唐無憂曾經給知縣夫人接過生,知縣大人還當場要唐無憂認自己的兒子爲義子,你說……這滿月宴,知縣大人會不請唐無憂去麽?”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

塗盈瑩愣了愣,再一次覺得自己躲在深閨中,竟是什麽都不知道,她依賴的看着陳巧蓮,心裏又有些憂心道:“如此一來,知縣大人豈不是要維護唐無憂?”

陳巧蓮就是喜歡利用塗盈瑩的單純,這樣的人最好牽着鼻子走了,她抿了抿唇,一雙眼睛半眯了起來:“若是知縣大人知道唐無憂如此不要臉,你說……還能與她來往麽?”

塗盈瑩點了點頭,覺得她說的極有道理:“那我們該怎麽做?”

……

約摸到了中午,秦子陌的燒漸漸的退了下去,體溫也恢複了正常,他的手指動了動,而後緩慢的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唐無憂那正打着瞌睡的臉。

想必是在床邊坐久了,她身上又有傷,因此累得打起了瞌睡來。

秦子陌生怕驚醒了她,因此,動作極輕的想要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竟牢牢的握着她的手,手心傳來柔軟的觸感,讓奏子陌蒼白的臉上頓時一紅,而後似是觸了電般的收回了手。

這一收回來,他又覺得心裏好像空落落的,因此,鬼使神差的,又将手伸了過去,正當他想要再次握住唐無憂的手時,耳邊傳來唐無憂略微有些睡意未醒的聲音:“你醒了?”

秦子陌像是做了賊似的,急忙收回手,一張臉更是紅的厲害,勉強勾了勾唇,沖着她笑了笑。

“你的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燒還沒退?”唐無憂瞧見他的臉出現了不正常的潮紅,因此,觸了觸他的額頭,感覺體溫并沒有上升,這才松了一口氣。

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秦子陌的手裏:“你的親戚呢?”

她記得,最初見到他的時候,他是說過來投奔親戚的,可這個院子,卻沒有多人生活的痕迹,屋子裏簡潔幹淨,院子裏,也沒有正常人家該有的擺設,反而顯得空曠和冷清。

這便說明,這間宅子除了秦子陌根本沒有人居住。

秦子陌尴尬的笑了笑,卻也不再隐瞞:“我确實不是來投奔親戚的,我來到這裏,不過是天命所托罷了!”

天命所托?這話唐無憂聽不懂了,去到一個地方,還要看天意?

見她這模樣,秦子陌又解釋道:“有一種人,天生就由不得自己,爲天地日月而活,而我就是這種人……”說罷,他自嘲的笑了笑,原本覺得能替師爺完成心願,他這一生便不枉過了,可是,漸漸的,他似乎有些舍不得了……

也不知道是舍不得什麽,但總歸,沒有早前那般想死了。

這一席話,唐無憂有些懂了,觀日月,看天地,這項神秘的工作,隻怕隻有國師級别的人物才能勝任吧?

秦子陌瞧着唐無憂面上的變化,知道她大概是猜到了,但爲了履行那夜對唐無憂的承諾,他還是鄭重的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了唐無憂:“我是當代國師!”

“三國?”他刻意沒有提哪一國,因此,唐無憂做了個大膽的推測。

見秦子陌微微點了點頭,唐無憂突然想起早前秦子陌曾在霓裳閣的門口,擺過攤位替人算命,如此說來,他也不是江湖上那些坑騙人錢财的江湖騙子了。

想到這裏,唐無憂将手掌攤開,送到秦子陌的面前,十分認真的請求道:“秦公子,那你能替我算一卦麽?”

秦子陌似乎沒料到唐無憂知道他的身份後,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居然是這個。

但很快,他便托住了唐無憂的手,輕問道:“算姻緣?”

一般姑娘家,都是算姻緣,他出門在外,從不帶銀子,都是靠替人算命來維持生計,早前見過的來算命的小姑娘,十個就有九個是算姻緣的,因此,他以爲唐無憂也是算這個。

卻見唐無憂搖了搖頭:“算算我是誰……”

這話說的古怪,但秦子陌卻還是認真的研究起她的手象,而後作出分析:“唐姑娘應是家中獨女,身份顯赫,卻不知爲何半路斷了一截,想來是遭到了變故……”

說到這裏,秦子陌頓了頓,而後看向唐無憂的雙眼:“不出三年,你定能再重回屬于你的地方!”

她并沒有與秦子陌說起過自己的事,因此,秦子陌确實是單憑看手相推算,不得不說,真的是極爲準确的。

“三年……”她重複着這個重要的時間,若是這樣,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要找回自己的身份,憶起那夢中的種種,還需三年的光景?

目光一轉,正想再問出些什麽,卻見秦子陌含笑搖了搖頭,後面的話,他是不肯再說了,卻是轉移了話題道:“今兒個你讓心憐來找我,可是有事?”

唐無憂這才憶起正事,笑道:“秦公子若是身子無礙,晚上便賞臉到興勝街的悅來居吃酒吧?”

她說的是吃酒,而不是吃飯。

秦子陌‘哦?’了一聲,正疑惑今兒個是什麽日子,怎的唐無憂竟這般隆重的邀請。

卻聽她又補充道:“我與楚爺訂親了,今兒個便算是慶祝一番吧!”

“你們……訂親了?”

她原本以爲秦子陌定然要說幾句祝福,卻不想,他的一雙眼睛瞪得滾圓,頗有幾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面色有些古怪,較方才的潮紅,又猛的一下,似是變得慘白。

唐無憂蹙了蹙眉,瞧着他這突然變化的面色,怕他的身子又不好了,因此急忙倒了杯溫水遞到秦子陌的手裏,示意他多喝些水。

秦子陌抿了一口杯中的水,隻覺得胸口有些沉悶,卻還是溫和的笑了笑,應道:“好!”他竟是說不出一句祝福來。

見秦子陌是真的恢複了,唐無憂便向他告辭,起身離開。

回到霓裳閣中,唐無憂見不到劉鐵柱和宋嫣,便抓住劉月兒問道:“你哥呢?”

劉月兒的一雙眼睛略有些通紅,但總歸不至于太難過,抿了抿唇說道:“無憂姐,我哥走了!”

“走了多久?”唐無憂有些急了,她早該知道他昨夜說的那席話便是與她道别,隻是沒想到今兒個早上也沒趕上送他。

劉月兒吸了吸鼻子道:“走了約摸一柱香的時間!”

一柱香,于一個男子來說,可以走好幾裏路了,可唐無憂聽了劉月兒的話,想也未想,立馬跑上樓,手裏抱了一包東西後,便急着沖出了霓裳閣,朝着城門口的方向快速的追了出去。

眼下已是正午,太陽曬在身上火辣辣的,她卻完全顧不得了。

劉鐵柱于她來說,不是良人,卻是如同親哥哥一般的存在,她做不到與他攜手共進,卻又不忍他靜悄悄的離去。

肩頭的傷,随着她快速奔跑的步伐而刺痛着,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包紮的紗布下,有粘稠的鮮血滲出,但是,她卻顧不得了,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追上劉鐵柱。

終于,她瞧見了劉鐵柱那熟悉的身影就在前頭,正要喚他,卻見宋嫣竟小跑了上去,從背後緊緊的抱住了劉鐵柱。

“鐵柱哥,你不要走,好不好?”宋嫣不似平常的人家的姑娘那般嬌嬌弱弱,因長年替父親收拾爛攤子,讓她養成了堅強的性子。

而此時,宋嫣的聲音中竟帶了濃濃的哽咽聲,一個女子,若不是喜歡一個男子至極,誰會不顧顔面,在大街上這般羞恥的将他抱住。

來來往往的路人,都投來了或嘲諷或羨慕的目光。

劉鐵柱沒有回頭,身子僵了一下之後,便将宋嫣的手給瓣開了,而後歎了一口氣道:“宋姑娘,你這又是何必呢?”

宋嫣固執的再次抱住了劉鐵柱,噙着淚珠子,甚至帶着幾分乞求的說道:“鐵柱哥,自打那夜,你救了我之後,我便知道我這輩子就是你的人了,我不介意你的心裏有别人,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好嗎?”

在這男尊女卑的古代,一個女子能厚着臉面對着一個男子說出這些話來,是得下了多大的決心?

不得不說,劉鐵柱還是有些動容的,這是他平生第一回,被一個女子這般真切的挽留着。

慢慢的,他回過身來,伸出粗糙的大手,擦拭着宋嫣臉上的淚珠子,而後溫和的笑了笑:“宋姑娘,你是個好姑娘,可是……”

可是後面的往往不是什麽好話,宋嫣立即就捂住了劉鐵柱的嘴:“沒有可是,鐵柱哥,你給我一個機會吧!”

她厚着臉皮,再次真真切切的請求着。

這一回,劉鐵柱那勉強的笑意也留不住了,他亦認真的看着宋嫣,最終,開口:“對不起!”

這三個字,如同一刀利劍一般,刺在宋嫣的心尖上,那般堅強的她,此時也如同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傷心的痛哭着,不顧過路人異樣的目光,她沖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堅定的喊道:“鐵柱哥,我會等你回來,一輩子!”

劉鐵柱的腳步一頓,沒有再回頭,隻淡淡的反問了一句:“何苦呢?”便朝着城門的方向走去了。

唐無憂恨鐵不成鋼的瞪着劉鐵柱的背影,隻覺得像宋嫣這般好的姑娘是打着燈籠也找不着了,他怎的可以如此狠心?

但這些話,她卻說不出來,因爲,她知道自己便是那個阻礙他們在一起的間隔。

此時,隻怕旁人說什麽也沒用了,因此,唐無憂也不打算再勸劉鐵柱,而是快步追上了他:“鐵柱哥!”

她喘着氣喚道。

劉鐵柱猛的回頭,那對沉悶的眸子裏閃過一瞬間的驚喜,似乎他等的那句‘挽留’便近在眼前了。

“你怎麽來了?”但是,劉鐵柱很快就清醒過來了,他亦知道,唐無憂不是來挽留他的,他們之間不可能在一起,每日相見,便是對兩人的折磨。

因此,他離開,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唐無憂将手中的包裹遞到劉鐵柱的手上:“鐵柱哥,我和劉叔劉嬸還有幹娘一塊等你回來,不管以後會怎樣,你永遠是我的鐵柱哥!”

她是用家人的身份等他回來,劉鐵柱懂。

自嘲的笑了笑,劉鐵柱點了點頭,低頭瞧着唐無憂給他的包裹,發現抱在手中沉甸甸的,打開一瞧,竟是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

他愣了愣,下意識的要塞回唐無憂手中,卻見唐無憂往後退了一步:“鐵柱哥,還記得我初到木和鎮的時候,是你給了我四十兩銀子,我才得以盤下霓裳閣,若是你今兒個不肯收我的銀子,那我便不再認你這個哥哥了!”

說起那四十兩銀子,劉鐵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意,若是他早些發現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桃花村,與唐無憂上山打獵的日子,似乎曆曆在目,又似乎已經隔了很久。

終究,劉鐵柱還是收下了這一百兩銀子,他的眼中此時也含了男兒的淚花,似是不願意讓唐無憂看到他的狼狽,劉鐵柱道了句:“無憂,後會有期!”便毅然轉身,快步朝着城門走去。

就在劉鐵柱出了城門那一刻,唐無憂低頭瞧見肩頭已經滲出了鮮紅的血迹,跟上前來的宋嫣驚叫道:“無憂姐,你流血了……”

一路狂奔過來,傷口撕裂,再加上照顧了秦子陌一個早上,她早就有些體力不支了,此時,隻覺得頭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一切都似是幻影一般,即便是這樣,她仍舊沖着宋嫣笑了笑:“我……”沒事,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人便倒在了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裏。

“唐無憂,你若是再不懂得照顧自己,爺明兒個就與你成親,而後将你日日綁在爺的身邊,以免你做蠢事……”

楚璃氣急敗壞的将人抱了起來,見水逸已經随後駕着馬車趕來了,楚璃利落的跳上馬車,瞧了一眼跟了上來,不知如何是好的宋嫣,冷冷吩咐道:“今兒個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宋嫣雖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樁事,但還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楚爺放心,我今兒個并未見過唐姑娘”。

宋嫣知道,劉鐵柱心中的那個人就是唐無憂,但她并不嫉妒唐無憂,因爲,是唐無憂先認識的劉鐵柱,他會喜歡上她,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畢竟,像她這樣的女子,确實招人喜歡。

短短幾次的接觸,宋嫣便肯定了唐無憂的爲人,亦感激她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于她來說,唐無憂可以算得上是半個恩人。

楚璃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吩咐水逸調轉車頭,朝着澄塘縣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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