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暴戾之名


真龍骨裏的回憶越來越清楚。

原來是這麽回事。

金郡王的眼睛裏,也終于有了迷惘。

他也許沒有太深的心計,可他絕對不傻,他已經明白了真相,隻是不願意讓自己相信。

這件事兒,擺明了,就是個局。

那個時候,玄英将君跟金郡王關系很好,是金郡王最信任的人。

“玄英将君當時跟你說了什麽,”我盯着他:“全告訴我。”

玄英将君咬緊了牙:“我回來的那天,他提前來找我,說有要緊事商量——關乎景朝的生死存亡。”

那天天還沒亮,玄英将君就在城牆前面,等着金郡王回朝,據說等了一夜。

金郡王是十分感動的,天氣冷,玄英将君的眉毛上,都凝結了一層白霜。

“你何必……”

“兄弟之間的思念之情自然是有,可除此之外,還有件事情,不得不跟你商量。”玄英将君問:“四相局的事情,你聽說了多少?”

金郡王皺起了眉頭。

這件事情,街傳巷議,他也有所耳聞。

景朝上下,風風雨雨,說好不容易天下太平,開國明君,卻變成了一個暴君,老百姓的好日子,又要到頭了。

他大興土木,修建什麽四相局!

說的好聽,能保三界平安,固太平萬世,可幾個土堆,能有這麽大能耐?

歸根到底,跟秦始皇一樣,不過是想給自己修建一個像樣的陵寝罷了。

修陵寝,倒也沒什麽可說,可修建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誰出?從老百姓的腦袋上出!

更别說,關于國君的種種傳聞,甚嚣塵上——國君說是保太平,其實呢?據說是垂涎東海水神絕色,自封神君,搭建四相局,也爲了靠着四相局的能力飛升,去跟水神雙宿雙飛。

爲了自己的貪欲,犧牲了數不清的百姓,這種國君,怎麽可能不引來怨聲載道?

還有人傳言,說景朝國君跟纣王一樣,一定是被什麽妖邪之物,迷了心竅——那個水神,說不定,并不幹淨。

金郡王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人心不穩,這個剛固定下來的基業就完了。

玄英将君歎了口氣:“當初定國公在世的時候,就爲着這件事情死谏,國君唯獨聽他的話,還收斂着點,可現在,定國公沒了,那個妖道江仲離得寵,四相局的事情,眼看着阻攔不住,爲了家國百姓,你不能坐視不管。”

“我?”金郡王忙問:“要是我能保住景朝基業,自然萬死不辭,可國君,能聽我的嗎?”

“能勸谏國君的,也隻剩下你了。”玄英将君說道:“你這一次,立了大功,萬民愛戴,我們勸了沒有用,在國君面前,恐怕也隻有你說的話有分量。”

當時金郡王正跟定國公預言的一樣,打敗了北方來犯的戎狄,收回大量疆土,解決了景朝後顧之憂,百姓管他叫戰神,甚至還有給他立金身塑像,配享生人香火的。

整個景朝,誰不愛戴?

“郡王立下這樣大的功勞,國君将來倚仗郡王的時候可太多了,郡王的話,自然有分量,”玄英将君嚴肅的說道:“今天給郡王設下慶功宴,文武百官全到,到時候,我給郡王找時機,以放下白玉杯爲信号,請郡王開口,國君礙于你的軍功情面,一定會答應的,尤其——到時候一定要把定國公說出來,這才能給國君敲響警鍾。”

說着,就伏下身來:“咱們景朝上下,可全靠郡王了。我替景朝上下百姓,拜求郡王,開一開尊口,救下咱們景朝……”

金郡王扶住了他:“義不容辭。”

玄英将君十分高興,可面露擔心:“隻是,萬一國君龍顔大怒,那郡王……”

“我不怕,”金郡王豪氣幹雲:“國君,也不是那樣無情無義的人。”

定國公給他擋下那一箭,不就是爲了讓他保護景朝嗎?現如今,報答定國公,報答國君的時候到了。

他也聽說,那個江仲離是個妖道,定國公生前就認定江仲離會禍亂超綱,這一次進谏,得除了這個禍患,完成定國公遺願。

朝堂不能沒有诤臣。

他的妻兒在門口送他,說是家裏也擺了慶功宴,給他接風洗塵,他臨走的時候,抱了三歲稚子,答應很快回來團聚。

他收拾停當,上了朝堂,卻不知道,這一去,就再沒有回來。

玄英将君放下白玉杯的時候,他也看出國君表情不善,但他沒疑心,也沒猶豫。死谏。

這一下,他被七星點燈,魂魄殘缺,家人被流放到北疆,全死在了北疆的路上——他立下軍功的地方。

原來是這麽回事。

剩下的,我哪怕想不起來,也猜出來了。

當時金郡王是個什麽身份?保家衛國的戰神,萬民敬仰的英雄,救下了數不清的百姓——可這樣一個英雄,沒死在疆場上,而是死在了國君手裏。

還是以那種殘忍的手段。

叫誰,不覺得國君是恩将仇報?

百姓,本來就覺得國君搞那個四相局的浩大工程,是好大喜功,橫征暴斂,現如今國君又殺了英雄,百姓自然認定他是個暴君。

而金郡王帶兵這麽多年,手下軍士跟他親如手足,這一次立下了大功,還夢想着跟金郡王封妻蔭子,誰知道金郡王爲了“忠言進谏”暴死,那些将領說不定也會被遷怒,也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杜蘅芷也猜出我是怎麽想的,立刻說道:“公道自在人心……”

不,那個時候,公道是可以操縱的。

按着景朝國君後來風評,一定有人傳出了風聲——說金郡王被殺,是功高蓋主,國君忌憚,這才下了殺手。

你給他賣命,他把你七星點燈,這樣的國君,誰能盡忠?

民怨被激起,軍心也動亂,那誰也坐不穩,最高處的位置。

玄英将君自己就握有一部分兵權,再把玄英将君手下的軍士收攏過來,打一個清除暴君的旗号,那些軍士哀兵必勝,一定會勢如破竹。

耳朵裏隆隆的像是響起了什麽聲音——是宮闱起火,金戈鐵馬的聲音。

“誅暴君,迎明君!”

“玄英将君,真龍轉世!”

我大口呼吸了起來,大勢已去,那個時候,大勢已去。

看來在箭簇上下毒的真正元兇找到了。

找不到元兇的時候,獲利最大的,就是元兇。

一開始,也許就是玄英将君設的局——定國公身上的毒,是他下的。

定國公死了,大權旁落,他才會分到更多的機會。

定國公的棺材出問題,屍身暴露,也不是什麽偶然。

是故意給景朝國君看的,就是爲了讓國君跟金郡王反目成仇。

那個作證的侍從就更别提了,讓人說謊的方法,實在太多了。

我盯着金郡王:“定國公臨死的時候,你爲什麽阻攔在前面?”

“是江仲離告訴我,國君是大貴之人,靠的太近,影響定國公走無常路,”金郡王擡起頭:“我一輩子不長,可問心無愧。”

好一句問心無愧。

原來,這些事情,江仲離也參與其中——難道,一開始,玄英将君,跟江仲離,就是勾結在一起的?

一股子火一下沖到了頭頂——背叛我,那些人,全背叛我!

那天景朝國君發怒,怒就怒在,金郡王這個“兇手”,還有臉提起“自己害死”的定國公——那個時機,想必也是玄英将君看出景朝國君五内俱焚,才摔了白玉杯。

好局,幾乎是天衣無縫。

白藿香拉住了我:“你臉色不好看。”

我終于明白,真龍骨爲什麽不願意想起很多往事了。

因爲那些回憶起那些往事,就跟挖開愈合的傷疤一樣。

難怪金郡王恨我。

金郡王到了現在,顯然,也全明白了。

不過,他是怎麽從七星點燈下被救出來,又是怎麽跟瓊星閣扯上關系的?

我看向了那個奄奄一息的青年:“金郡王魂魄殘損,本來是應該魂飛魄散的,是誰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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