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疲憊卻不單單是身體上的,
而是從内心之中散發出來,
影響到了身體,
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疲态。
再次望了一眼身前的劉備,
此刻的他雖然面容慘淡,
但是神色不悲不喜,
雙眼如同死寂一般看着曹昂,
從他的眼神之中,
曹昂竟然感覺到一分隐隐的譏諷和嘲笑,
但是察覺到了這一點之後,
曹昂出奇地沒有任何憤怒的心思,
他隻是輕輕歎出了一口氣,
手上微微用力向前一送,
利刃輕而易舉地切開劉備的肌膚,
深深地刺入到他的咽喉之中,
而後再次将利刃拔出,
猩紅的鮮血就這樣噴湧而出,
劉備的眼神終于出現了變化,
一絲解脫、一絲輕松,
終于出現在他的面容之上,
“雲長……翼德……”
生命的最後瞬間,
劉備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出了這兩個名字,
身體無力地躺在地面上,
雙眼自然而然地擡頭看向天空,
目光中出現了驚喜,
仿佛看見了此生最親密,
同時也是最爲虧欠的兩個結義弟弟。
“呼——!”
曹昂目不轉睛地看着劉備,
見到對方此刻的神情之後,
他的心中甚是複雜,
不知道該當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
唯有将全部心緒,
化作一聲長長的吐氣。
“複仇了,如今感覺如何?”
董野緩緩來到曹昂的身邊,
有些好奇他此刻茫然的神情。
曹昂目光仍然有些空洞,
過了半晌,才緩緩反應過來,
微微擡起頭看向了董野,
眼中的神采逐漸恢複,
“感覺?”
曹昂緩緩擡起頭,
此刻東方已經出現一抹魚肚白,
萬丈霞光刺破了夜幕,
終于迎來了黎明的曙光。
曹昂怔怔地看着天空,
那逐漸将黑暗褪去的藍天,
也并沒有給曹昂空蕩蕩的心靈帶來什麽波動。
足足過了半晌,
當整個天光完全大亮之後,
曹昂才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道:
“說實話,當沒能手刃劉備的時候,親手殺掉他,這幾乎已經成爲我的人生目标之一,可是方才那一刻來臨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心,似乎空了一塊,好像再也補不上了……”
董野深深地看了曹昂一眼,
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勸說,
伸手搔了搔腦袋,
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出合适的話語出來,
最終化作了一聲歎息,
輕輕拍了拍曹昂的肩膀,
和他站在一處,
看着天上的雲卷雲舒。
風吹動着白雲在天空飄蕩,
潔白如同棉花糖一樣的雲彩,
在蔚藍得如同畫布一般的天空上,
變幻出無數的造型,
看起來十分的惹眼,
倒是也能讓人久久不能罷休。
白雲忽然被一陣狂風吹散,
猛烈的風不但吹散了天空的雲彩,
更是吹起了地面的沙塵,
徐庶微微眯起眼睛,
輕撫着颌下的胡須,
看着面前這個姿容甚偉的中年男子首級,
嘴角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
面前的這個男子,
在如今這個年代中,
也稱得上是一個傳奇人物,
更是添爲一方霸主,
如今終于敗在了自己的手中,
經曆了這一次的戰鬥,
他徐庶徐元直的大名将響徹整個中原,
光宗耀祖,這樣的成就,
足夠得償夙願,
最爲重要的是,
他也完成了自己對于呂布的承諾。
如今袁紹已經自殺,
袁紹的地盤,
十之八九已經落入了并州的手中,
隻剩下一些少量的殘餘,
也不過就是在進行垂死掙紮罷了。
轉頭望向了南方,
那裏是徐州的所在,
同時也是呂布如今在的地方,
呂布到達徐州的事情,
他已經從暗組那裏得知,
原本攻打下袁紹之後,
徐庶準備立即回轉并州的,
不過在得知呂布南下的消息之後,
也從暗組那裏獲悉了一些事情,
徐庶決定改變主意。
他向旁邊的趙雲開口道:
“子龍,你聽說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嗎?”
聽到徐庶的這句問話,
趙雲的瞳孔微微一縮,
原本今日,是大軍準備回程的日子,
但是徐庶卻遲遲不肯下令,
趙雲本就已經有些疑惑,
此刻聽到他這麽一說,
忍不住開口問道:
“先生?你是要準備……?”
“公孫度!”
“公孫度!?”
趙雲瞪大了眼睛看向徐庶,
“先生你這是準備繼續北上攻打遼東郡?”
徐庶回過頭看向趙雲,
微笑着點了點頭,
“沒錯,趁這個機會,一鼓作氣,拿下整個遼東。”
趙雲眉頭緊緊皺起,
“可是那遼東被公孫度經營了多年,早已經是鐵桶一塊,甚至稱之爲國中之國也毫不爲過,我軍方才經曆過大戰,再次遠征遼東,是否力有未逮?畢竟如今袁紹的地盤也沒有完全穩固下來……”
徐庶伸出手制止了趙雲的話語,
臉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才要趁這個機會繼續進攻!”
趙雲挑了挑眉毛,
他似乎明白了徐庶的意思,
開口詢問道:
“先生的意思是,公孫度也想不到我軍會在此刻突然出擊?”
徐庶輕撫着胡須點了點頭,
“不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那麽若是要打突襲戰,恐怕不能帶領大軍前去,先生,你看我們‘去憂軍’如何?”
趙雲臉上突然露出腼腆的笑容,
一雙手也在不停地互相搓着,
他從未主動去讨要過什麽,
如今想要讨要這件差事,
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徐庶輕輕拍了拍趙雲的肩膀,
卻沒有開口說話,伍九文學
擡腳走出了營帳,
留下有些呆愣的趙雲茫然地看着徐庶的背影發呆,
想要開口詢問,
但卻始終說不出口。
“這一次,‘去憂軍’肯定是主力,所以不需要擔心,好好回去準備吧。”
徐庶走出營帳之前,
留下了這麽一句話,
立刻讓趙雲來了精神,
他連忙站起身跟在徐庶的身後走出了營帳。
今天,北方的風有些猛烈,
發絲被吹得迎風亂舞,
但是趙雲的心也被這風帶動的輕松了許多。
徐庶負手而立站在前面,
他仰着頭觀察天上的雲彩,
天空上風更加強烈,
将那些雲彩吹得支離破碎,
看起來如同一場戰争。
徐庶輕聲開口說道:
“子龍,你看這天上如今的景色,看起來像不像一場戰争?”
趙雲擡起頭看了看天空,
此刻已經是碧空如洗,
除了一些零星的雲彩之外,
整片天空已經隻剩下一望無際的藍,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徐庶,
不太明白他所說的意思。
徐庶看着天空幽幽說道:
“戰争的目的是爲了什麽?你想過嗎?”
“目的?”
趙雲更加疑惑,
感覺有些跟不上徐庶的思維跳躍,
不過他還是老實地回答了徐庶的問題。
“雲以爲,戰争是爲了和平吧,爲了能夠讓老百姓安居樂業,讓老人和孩子不再流離失所,讓年輕人有田可耕。”
徐庶微微點了點頭,
顯然對于趙雲的回答十分滿意,
他接着開口追問道:
“那麽,和平如何做到呢?”
“如何做到?”
趙雲一張俊臉不由得皺了起來,
他覺得今天的徐庶有些怪,
但是他卻不知道如何勸起,
因爲徐庶的聰慧,
他們這些人欽佩無比,
但也正因爲如此,
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他的問題,
更不要說去勸慰他。
徐庶也并沒有真的等待趙雲的答案,
他停頓了半晌接着開口道:
“平衡,隻要各方面都能夠達到平衡,就能夠和平。”
“平衡?”
趙雲聽見徐庶的話之後,
更加的疑惑了,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
這什麽平衡,與那和平之間,
又是有着怎樣的聯系。
徐庶轉過頭看到了趙雲臉上的疑惑,
微微笑了笑,
拉着趙雲在大營内溜達起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不用說遠的,就是前些年的黃巾起義,你覺得根本原因在于什麽?”
趙雲張了張嘴巴,
半天卻是沒有說出口。
徐庶疑惑地看向了他,
這種淺顯的問題,
趙雲不可能答不上來,
不過看到了對方的臉色之後,
恍然明白了原因,
“那你說說,當初陳勝吳廣起義的起義,是因爲什麽原因呢?”
果然,趙雲聽到徐庶的新問題之後,
臉色舒緩了許多,
趙雲自小深受忠君愛國的思想影響,
雖然由于呂布的刻意影響,
使得他這一世不似呂布所在的前世那般,
對漢王朝忠心不二,
但至少,從心理上,
還是對于大漢王朝存在着諸多的敬畏,
因此,徐庶讓他評論黃巾起義,
他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畢竟,黃巾起義的原因,
所有人都知道,
那本就是朝廷被積弱,
同時不思整治朝綱,
當權者隻是貪圖享樂,
使得普通百姓們民不聊生,
這才逼迫那些百姓們踏上造反的道路,
至于許多人所鼓吹,
說黃巾起義是張角兄弟等人蠱惑人心所緻,
那純粹是朝廷的推脫之言,
但凡有點腦子的人,
都能夠分辨得出來。
“秦二世暴虐,窮奢極欲,百姓民不聊生,這才使得陳勝吳廣等人起義造反。”
徐庶點了點頭說道:
“自古亂亡之禍,不起于四夷,而起于小民。秦之強盛,兼并六國,卒之擾亂天下者,非六國也,乃陳勝、吳廣一二小民也。”
頓了頓,他接着補充道:
“民者,家國之基石也。官者,國家之柱石也。二者皆不可抛,但相對而言,民,永遠處于下位,往往是被欺壓和犧牲的一方。但是這也有一個限度,一旦超過了限度,将民衆壓迫得超出了承受的極限,那麽民衆定然會起義造反。這,就是平衡失态。”
聽完了徐庶的解說,
趙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雖然還不是很清晰,
但至少明白了一個大概的意思。
“戰争,其實也是另外一種平衡。隻不過,這時候對立的雙方就不再是官員與民衆,而是諸侯與諸侯,乃至國家與國家。當雙方或者多方失去了平衡之後,必然會有一方跳出來挑起戰争,或是爲了擴張增加自身的利益,或是爲了反抗壓迫謀求生存,理由不一而足,但是目的卻殊途同歸,就是需要建立新的平衡。這樣說,你能夠明白嗎?”
趙雲側過頭沉思了半晌,
而後再次點了點頭。
徐庶這才接着說了下去,
“如今中原戰事雖然混亂,但是大體已經趨向于平和。就如同此刻的天空一般,雖然還有些許星散的雲彩,但是總體來說,已經是萬裏無雲的好天氣了。”
趙雲隐約之間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試探着開口詢問道: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我們應該趁這個機會,爲主公掃清一些邊角的障礙,盡快讓整個中原也變得‘萬裏無雲’?”
徐庶微笑着點了點頭,
毫不吝啬地誇獎道:
“不愧是智勇雙全的趙子龍,一點就透!”
趙雲的俊臉微微漲紅了一絲,
連忙搔着頭說道:
“可是,先生方才所說平衡,那我并州一旦掃清所有障礙,這難道也算是一種平衡了嗎?”
“這是自然,當一方沒有敵手的時候,豈不是從大環境來說,也算是達到了平衡?”
“哦,原來如此。”
趙雲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不過……”
然而徐庶接下來的這個轉折,
卻讓趙雲舒展開的眉頭再次皺緊了起來。
“方才所說的這些事情,所說的僅僅是中原而已。”
趙雲皺起眉頭看向了徐庶,
一時之間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難不成除了中原之外,還有……”
話語才說到了一半,
趙雲卻自行閉上了嘴巴,
他猛然間想到了,
在這個世界之上,
除了中原之外,
還有着無數的國家,
原先,他也僅僅知道草原以及西域諸國而已,
不過自從跟随了呂布之後,
他聽呂布說過許多新奇的逸聞趣事,
也知道,中原相對于整個世界來說,
隻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
并且,近幾年更是親自接觸到了如倭國這樣的其他國家,
方才話說到了一半,
便想起來了這些國家,
也因此隐約明白了徐庶的言外之意。
“所以,先生你想說的是,我們如今所做的這些事情,是爲了能夠應對接下來針對那些中原之外勢力的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