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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傾酒終而不回頭



覺察到席間氣氛已脫離預定掌控,五王子面色稍顯陰翳,但亦不慌亂,反迎上笑意,道“諸位大人長輩,此事是小侄思慮不周,至于姜鳴先生爲将一事暫且放下,我等先行宴會之樂,再言其它,可好?”

一言釋懷,簡單地轉移當下話題,既免了衆賓客的尴尬與氣惱,也将姜鳴的威懾轉爲憤恨積壓起來,參子奇于無形之間将話語的主動權操握手中。

姜鳴歎了一口氣,見參子奇開始向諸位賓客逐一敬酒,隻得不甘心地坐下,若是能讓他繼續壓制對方氣勢,說不定足以令得這些權貴掣肘,從而使他們安全脫身。

姜鳴低聲罵道“真是隻狐狸,這五王子還真有些手段。”木青岚在一旁不置可否地一笑,因爲這時衆賓客都在等候五王子敬酒,所以并未關注另外的交談,所以兩人都擺出了平時的平和态度聊天,哪管身在什麽王府。

“這王府建造得太過養眼了,即便是晚上我都能感受得出來這種惬意的氛圍,遠比臨清巷那日久不散的醬牛肉氣味好。”木青岚想着臨清巷有家專做醬牛肉的鋪子,真正是香飄十裏,但是聞慣了反而很惡心。

“是啊,能住在這麽一個院落中,真是一種享受,聽山風吟,看雲煙聚,錦衣玉食,這種富貴日子真不是平常人家能聯想的出來的。”姜鳴也是附和,又不免激起許多天道不公的憤慨來。

“姜鳴,如果,如果我們生來也是富家子弟,不用經受那些磨難,不用看人眼色,是否就可以規避那些預定的悲傷?”木青岚目光一沉,分明有吐露未完的言辭,卻生生卡在喉間。

姜鳴知道她是悲傷的,爲離散拭了多少淚水,爲不忍藏了多少掙紮,卻隻能在此清宴謀取生路,他不知怎樣安慰她,他的堅強不同于她的倔強,他隻能說“我們出生平凡,但是擁有着絕不平凡的命運,經曆各般輕重,才能将那顆心打造得更加堅固。”

木青岚聽此,卻是将目光擡了起來,她看着對面這個青梅又竹馬的男子,竟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得又将頭低下。

兩人沉默片刻,參子奇已是與侍者執酒至此,五王子完全沒有因爲前時的不愉快而表現什麽,已然是那般和暢的笑容“姜鳴先生,木青岚小姐,小王是代我不知禮數的四王兄緻歉的,得罪之處請多多諒解。”

王子捧酒一杯,酒清如泉,人面如煦日。

姜鳴接過酒杯,卻沒有飲,他冷冷地道“這事我不理虧,諒解也不是我能決定,若是四王子殿下放不開,我也沒辦法。”他将杯中酒随意一潑,然後看着參子奇的表情,防備着參子奇惱羞成怒。

木青岚此刻看向姜鳴,卻是有些不忍,清涼如水的雙眸,竟是有些沁不住其中的珍珠。

冷寂,卻僅僅隻是持續了十幾秒,這等不留尊嚴的挑釁并未讓參子奇有何不爽,親自躬身,又倒了一杯酒奉上“既然如此,那就不爲其他,今日乃我十八歲成年盛宴,姜鳴先生,我敬佩你是英雄豪傑,有萬夫不當之勇,日後可否來我府中,與我細細交流武學理解?”

衆所周知,候鳳王五王子精于謀略文學,不谙武藝,此時說這種請教言辭,招攬之意已是呼之欲出。這已是席宴上參子奇第二次放下身段招攬這個窮小子了。

姜鳴微微遲疑,便是接過酒來,如先前同轍無二地傾酒于地,臉上充滿了冷漠“五王子眼中,在在場衆賓客眼中,我隻是個窮士匹夫,哪有能讓王子殿下請教的資格?若我隻是這樣的普通平民,這種橫禍一般的青睐還是免去了吧!”

這次是實實在在的拒絕,既指桑罵槐地諷刺了姜鳴眼中的權貴,又表現了不屈不畏的尊嚴,隻是話一出口,便是招罪了許多人。

參子奇眉頭一蹙,旋即又是輕吐一口氣,又是倒來一杯酒,雙手奉于姜鳴,平和地道“父王囑咐我,學武苦累,我也年少體弱,不學也罷。隻是,常聽父王與衛叔叔參論國事,每念及國戰利損,未嘗不憤之慨之,但小王無能,不能令此局歇止與緩和,若能假他人之力共之,必有機會成就其大。本王不才,我知姜鳴先生志向遠大,非池中之,敢問你今後去向何如?将從何事?”

姜鳴一陣心驚,卻是感到有種孤獨的漂流感,回不得故鄉黃石,不知何處是歸處?縱有才能,無所展示,隻如廢草一般。他早先便是思考過方向,跟從黑衣捕牙雖好,但他已然心向那處叫做神秘的強大宗派羿玄宗,故不能同時得之;今得候鳳王與五王子的招攬,雖想着應諾能解局、能得生、能令更多的人看到他的能力,能讓他的戰功成爲上萬人對他的榮光而折服的理由,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接受這道敕封。當木父身死,當他與木青岚得知是候鳳王操縱着那場殺局,參家的罪惡便不會被原諒!如果是四王子參子珩主謀,日後他定會與之走上對立面,誅殺王子之罪怎麽可能諒解,更兼之他将會是候鳳王或者四王子的下屬,弑主之親這種罪名足以夷滅九族;如果是五王子或者候鳳王主謀,他又怎麽可能認賊爲主,日後必是反目,還不如開始就直接執戟相對。

姜鳴輕輕搖了搖頭,面色依舊冷漠,眼神中卻是多了一絲對于五王子賞識的感謝,他也明白參子奇是害怕他另投别處,與候鳳王爲敵,便道“我不知去何處,但定不領兵與五王子殿下爲敵,别的事情我自有計較,多謝王子好意。”

接過杯酒,曲腕傾之,清酒洩如泉河。

王子奉酒三,窮士盡傾之。

參子奇長長歎了一口氣,知曉此人終不能降伏,雖遇蛟龍不爲我用,深深的挫敗感油然上心頭,隻是他未表現出來,壓下重重情緒,道“請姜鳴先生到内堂一叙,父王在等候你。”

姜鳴疑窦頓生,參子奇不是候鳳王的代言人嗎?既然王子已經将該問的都問了,那麽候鳳王還邀他爲何時?莫非……莫非他們已是準備展開殺計了?姜鳴又想起先前竊聽候鳳王與五王子的參議,便是覺得猜測得不離十了,便一把将方轅長戟握住,對着木青岚笑着說“青岚,走吧,我們去見候鳳王!”

若是将這種果決的腳步看做豪邁的話,視死如歸的話不必多說,早就是赴死如常的壯烈!

“姜鳴先生且慢,木青岚小姐還是留在這裏好些,如果去了,反而是一種拖累。但在此處,衆賓客都在,誰也不敢強迫威逼她。”五王子參子奇躬身,竟完全沒有王子風度。

“你……這裏隻有她一個人,如何能保證安全?王子殿下,你莫要逼我,她若是有事,我會将候鳳王府掀個天翻地覆。”姜鳴雖知,在這宴上,衆目睽睽,無論是誰也不敢無故威逼欺淩木青岚,畢竟無論是候鳳王還是這些賓客官吏,都是要面子的。但是他不敢将她一個人放在這裏,出于擔憂,出于無限的擔憂,他害怕已經分别便是不能相見。

“還請姜鳴先生明白,他們要的是你,而不是木青岚小姐。木青岚小姐留在這裏,遠比跟着你進入内堂要好。”參子奇仍舊不低頭,他似乎是在透露着什麽。

姜鳴沉默不語,盡管種種,但是他決意将木青岚帶着。他相信他就算死,也能帶着木青岚離開。

“姜鳴!”出聲輕柔,木青岚将她細膩潤滑的手塞進姜鳴的手中,脈脈然望着他,閃過一縷不舍與溫情,但轉瞬便是那伴着盈盈笑意的決絕“姜鳴,我留在這裏吧,這一次就不拖累你了,你一定要平安回來,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們會再見的。”

隻是相知是偶然,不知何時再相見。這種魔咒一般的話,簡單而通俗,卻是印在姜鳴手中、木青岚心上,經久難消,許多年後,也該是忘不了這些。

姜鳴拿着方轅長戟,跟着參子奇走了,走向真正的候鳳王府,走向更深的恐懼。

木青岚看着姜鳴一步步離開,心中那絲熱情也是緩緩冷卻下來,隻見還有他的餘溫,但今日過後再也不會殘存什麽了。

“三傾酒,不回頭!那是因爲顧忌我嗎?若是沒有這些事,你或許就直接答應參子奇的招攬了吧?這些本來都足以讓我感動,但,但是,我自那日後,再也容不下一顆炙熱的心。”

木青岚惘然若失,眼光迷離,她坐在這裏,像是一尊清冷唯美的雕像一般。

不知何時,耳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着便是一道陰柔甚至惡心的聲音響起“小姐,可以陪小王輕酌兩杯嗎?”

木青岚瞬間回過神來,目光擡起,似是有一種蕭瑟的肅殺之狀。

四王子,參子珩!

……

姜鳴由着參子奇在前走,漸入王府深處,因爲大概浏覽過王府構造圖,他并未深處未知之地而心感恐懼,内心反而是蠢蠢欲動的迫切,也許隻有從這候鳳王府走下去,他才能有未來。

參子奇突然停住腳步,指着前方百米處的一座高大的孤立的閣樓,表情瞬間變得肅冷“前面便是内堂,是王府政事處理的地方,一樓孤立,無任何隐蔽,百米内能放得下千名鐵騎,說是險地也不爲過。你,确定要去嗎?”

姜鳴善意地一笑,雖不知參子奇真實的心思,但兩次招攬、三番敬酒、多次提醒,這在縱橫複雜的局勢中難得可貴,君子相惜,大概便是如此。他隻能将一切都放下,若有所思地道“有些事,我必須明白,人不會白死,淚不會白流。即便羅網遍布,我也走定了。”

參子奇不再說什麽,重新恢複平淡顔色,邁步急行,一腳踏入了内堂。

再過幾分鍾,姜鳴也踏入這處裝飾華麗的樓閣,他見到了候鳳王,此時參子奇與軍師衛道安都在,還有十數位鐵甲将軍皆立于左右,軍容嚴整,場面冷峻。

“你不用在考慮下了嗎?”候鳳王參正風面色冷淡,負手背後,俨然将一州景物了然于胸。

長戟杵于地上,地闆頓時裂開一道大縫,姜鳴将短衫脫下,露出的健美但不強壯的上身,他道“候鳳王,我問你,甘邕寨的山匪是受誰指示?是你,還是參子珩?”

從未有人敢如此放肆地質問王侯,即便是整個九府聯盟的會主,見王則禮敬,王不必叩首,這是官吏間最大的禮節。然而,平民一人,怒上堂前,洪聲擲地如雷崩,何人敢爲?

參正風道“是我?是珩兒?又有什麽所謂?沒有我授意或者允許,他敢雇匪殺人?你倒是考慮地沒有意義。”

“好,有這句話,我就不怕殺錯好人了。當然也許是沒有好人的。”姜鳴目光暗暗瞥過一旁淡漠無言的參子奇,借着長戟刺眼的鋒芒,将那一絲猶豫掩飾過了。

“諸将聽令!”

“末将在!”

“反賊姜鳴竊入王府盜走王府構造圖,其心之惡昭然若揭,今此又持戟赴宴,其意甚毒,将有弑王刺将之計。本王昭令,理解捕拿姜鳴,若遇反抗,格殺無咎。”

頃刻間,十數名征戰多年的軍中将領拔劍暴起,寒光閃動,殺意頓現。

亂戰,姜鳴持戟在中,一邊抵抗着衆将瘋狂進攻,一邊急速向後暴退,退出内堂,在那片寬曠的空地上交伐。

這一交手,姜鳴便是深感不妙,這十幾名将士身手極爲強悍,招招都向着刁鑽的角度攻擊,本都是馳騁沙場多年的将領,相互配合頗有默契,即使姜鳴的單獨打鬥能力優秀,但在這般有序的持續進攻之下,不久便是陷入疲累之中。

衆将合攻,一個眼神另一人便是明了,一人失勢便有另一人迅速補上,就算是車輪戰,姜鳴都會感到十分頭疼,而且是十數人的全力施爲,他沒有立刻落敗已是幸運萬分。

“不能被一直拖住!我在這裏時間越長,青岚在那裏可能會遇到更大的危險。”姜鳴想要擺脫,卻感到深深的無力,他不由得感慨實力還是不夠。當下自懷中取出兩顆墨黑色六棱狀晶體,趁着衆将擺布陣型之際,迅速投入戰場,隻聽得兩聲砰然炸響聲,墨玉金鋼好比烈性炸藥的威力直接将四五人炸傷,甚至有兩人已是失去了知覺。

“有暗器!”衆将驚恐,連忙急退,在爲這不知名的暗器的可怕殺傷力折服時,卻已不知目标敵人去了何處。

此時參子奇與參正風都是急走過來,前者問道“怎麽回事?這是什麽東西,有這種殺傷力?”衆将皆搖頭,反而是軍師衛道安察看受傷将領傷勢,并注意到一種黑色殘渣,撚着下巴,道“據我推測,這種暗器應該是中品金屬墨玉金鋼,這種金屬渾身墨黑,呈六棱狀,受到激烈撞擊時會産生堪比炸藥般的威力。王爺,這三人可算是廢了。”

候鳳王面色陰翳,他竟未料到這才剛剛交手,自己便是損失了三員老将,當下怒喝道“剩餘所有人,手握信号彈,見到姜鳴便叫所有人将之圍殺。現帶人各自搜尋王府,必不能讓那小子活着走出候鳳王府。”

“是!”

參正風對着身後一蒼髯老者道“甯将軍,你也出手吧,不然王府還會承受更大的損失。”

“是!”

姜鳴回到宴席上,已有十幾名侍衛想要将之圍捕,卻被姜鳴連斬數人,震懾得不敢動作。滿座數十位賓客見到姜鳴執戟厮殺的場面,心中掀起巨大的恐懼,生怕殃及魚池。

姜鳴一見木青岚已不再此地,頓時慌亂起來,随手挑翻一名鐵甲侍衛,對着衆多賓客喝道“跟我同行的那名女子是哪裏了?說話!你們想将自己的屍體挂在我的長戟上嗎?”

衆賓客哪裏還能安心坐于席上,在他們猜測此人爲何大肆殺孽時,那一聲怒喝早已将他們的汗毛都驚得立了起。客中有一官吏,鼓着膽子應道“這位小友,那位小姐是被四王子殿下邀走了,至于去到哪裏,我們是一概不知啊。”

“咻!”一隻短刀劃過天空,準确無誤地插入說話那人的咽喉,那人雙目怒睜,捂着不斷溢出鮮血的脖子,終于是無力地倒下。

“啊!殺人了。”

賓客的恐慌終于是不期而至,他們都是身份高貴的官吏,幾乎無人能真正上陣殺敵,見到姜鳴毫不在意地殺人如草芥,早已吓得雙腿哆嗦。

“告訴我,參子珩帶她去哪裏了?不然就死!”

客中一人雙膝着地,喊道“那位小姐應該被殿下待到東府玉恒樓了,那裏是四王子的居處,而且那位小姐是主動跟王子殿下走的,并沒有誰逼迫,還請先生明察,若是傷了王子殿下,您就會與候鳳王不死不休了。”

“你的話太多了!”姜鳴又是兩隻短刀飛出,将那名官吏與旁邊一名想要逃跑的官吏當場擊殺,刀皆中眉心。

“青岚,真的是你自願離開的嘛?我不是讓你在那裏等我的嘛?萬一你有什麽事,我用什麽償還!”姜鳴一刻不敢停留便是奔向玉恒樓,所見有敢阻擋的侍衛,便立即一戟擊殺。他害怕,他擔憂。

若是你有不測,我便将這候鳳王府攪個雞犬不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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