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天堂?



艾琳緊緊扶住了身下不算粗壯的房梁,強行壓制了因爲長時間奔逃造成的體力不支帶來的劇烈喘息,在腦海中認真的回憶導師的教導,開始平緩自己的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神稍一放松,身體上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一起發作,讓艾琳因爲失血過多略顯蒼白的面孔一陣扭曲。艾琳強忍住眼前一陣陣的發黑,才沒有昏迷過去,努力的根據記憶中的地圖,對照着窗外的景色,開始确認自己的位置。還好,還好,距離卡羅小鎮還有大約三十公裏的距離。

爲了掩護艾琳的行蹤,一起潛伏在羅蘭王宮的十餘個姐妹,已經相繼殒命,艾琳不斷的催眠自己,和那個驚人的消息相比,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卻怎麽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再怎麽訓練有素,再怎麽心狠手辣,再怎麽冷酷無情,這批潛伏在羅蘭王宮的女間諜,也隻是一批二十出頭的少女而已。艾琳聽着房外的馬蹄聲漸漸遠去之後,懸着的心才稍微有些放松,急忙在這間慌亂之間闖入的民舎裏找了些吃的,繼續躺在房梁上恢複體力。

借着夜色的掩護,艾琳悄悄的摸出村莊,披着從民房裏偷來的衣物,不動聲色的向西北方向趕去。從小接受的訓練,讓艾琳很好的扮演了一個普通的鄉村少女,好像羞澀的要去村外和情人幽會。不得不說,艾琳的導師,當年對她的訓練是非常有效果的,艾琳在如此艱難的處境下,依然能淡定的裝作一個被設卡士兵吓到了普通少女一樣,從鄉間小路混了出去。

她沒有像那些冒險故事裏的被後媽迫害的悲情女主角一樣,選擇從茂密山林逃跑,艾琳很清楚,多處受傷的她,現在的體力絕對無法在路況複雜的山林裏逃出太遠。而且,那些地方,也是羅蘭士兵搜查的重點,貿然進山,隻是自投羅網。艾琳無比感謝年幼之時,導師嚴苛的訓練,至少,現在自己有了逃命的機會。

如果可能,艾琳其實并不願意離開羅蘭,作爲組織裏潛伏在羅蘭境内最高級别的碟子之一,她最優先的任務就是保全自己,即使有了犧牲羅蘭境内全部成員也在所不惜的重大情報出現,她也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決定是否需要冒險傳遞。艾琳在羅蘭生活了十二年,十二歲到二十四歲,她從一個流落到羅蘭的小乞丐,變成羅蘭王宮裏最初階的侍女,然後一步一步爬到了王宮采買主官的位置。十幾年的潛伏生涯裏,艾琳已經快要分不清自己是羅蘭人,還是蒼宇聯邦的人。

無數次,艾琳在最隐秘的夢裏,都無比希望自己生來就是羅蘭人,那該有多好。這樣一個富足,強盛的國家,它治下的人民安居樂業,就算有家鄉人傳說的那些可惡的貴族的剝削,可是羅蘭境内的平民生活水平,已經比蒼宇聯邦的中層官員高出一大截。就在艾琳以爲自己的間諜生涯,就要埋葬在羅蘭帝國的風平浪靜之下時,那個消息出現了。

在羅蘭生活多年的艾琳知道,羅蘭帝國太平盛世的表皮下,隐藏着一個多麽好戰的怪物。羅蘭帝國就像一棵蓬勃生長的參天大樹,在它努力擴張的同時,把身邊的資源抽取一空,爲了生存,羅蘭這棵大樹不得不把根須和枝葉一次又一次的向遠方伸展,羅蘭騎士團铮铮的馬蹄之下,已經有太多的鄰國、小國,國破家亡了。羅蘭帝國确實是自己人民的天堂,可是,現在羅蘭又要再一次伸出自己可怕的爪牙了。這次,如果不能聯合周邊各國的力量,共同對抗羅蘭,恐怕自己童年記憶中的家鄉,就要從地圖上抹去了。艾琳帶着悲壯的憂思,向三十公裏開外的聯絡點趕去。

···

“隊長,這怎麽看都是個普通的村姑嘛,确定我們沒有跟錯人?”諾伊斯站在小村子唯一的酒館屋頂的陰影裏,有些不确定的問着自己的領隊。作爲羅蘭境内負責處理間諜活動的秘密情報組織成員,年僅二十一歲的諾伊斯,在行内隻能算個新人。這次從上面接到這個大單,諾伊斯還是第一次出外勤,多少有些興奮過頭了。

“艾琳,二十四歲,十二年前進入羅蘭境内,最早的掩護身份是乞丐,十四歲,因爲姿容出衆,被王室選作侍女,當然,現在看來,其中自然有他們的内應幫襯,進宮多年不曾有過任何逾越之舉。組織内部曾經懷疑過她,是不是因爲羅蘭的潛伏生活過于優厚而選擇變節,畢竟,蒼宇聯邦的生活水平,可是要差我們羅蘭太多,所以她的監控級别一直很低。”

被諾伊斯稱爲隊長的中年男子,面容嚴肅,不急不慢的繼續解釋。“其實,她的僞裝确實很完美,可僞裝就是僞裝,再怎麽像,也不會是真的。情報顯示,她左腿有一處刀傷,你看她行走之時,和常人無異,一般人恐怕就已經放下對她的懷疑,但你仔細觀察她的腳印,不難發現,她左腳的腳印比右腳淺很多,要麽她身有殘疾、坡腳之類的,要麽就是她左腿有傷,她行走之時下意識的避免了左腳落實帶來的疼痛!”

“當然,僅憑這一點,也無法确認她就是目标。諾伊斯,你把外套脫了。”被稱爲隊長的男人笑笑的看着自己年輕的手下,這個小夥子心思缜密、思維敏捷,如果能褪去那些毛躁,以後一定是個好諜子,所以自己才怼他如此耐心。

“老大,很冷哎!”諾伊斯不理解隊長這是要幹啥。

“是啊,你一個棒小夥,羅蘭深秋的晚上都覺得有點冷,那個村姑大晚上的一頭汗,你不覺得蹊跷嗎?那是因爲她努力壓制身上的傷勢帶來的痛苦,盡量控制住了面部肌肉,沒有流露出一絲難受的表情,從而成功的逃過了普通軍士的封鎖和盤查。人體自身的調節能力,能習慣噪音、異味、視覺錯亂等等,但唯獨不能适應和習慣痛苦。她身上的幾處傷口,一天一夜的奔逃過程中,無法得到妥善的治療,傷情必定已經惡化,刀傷的炎症帶來的灼痛,伴随着失血過多導緻的體力不支,那滿頭的虛汗就不難理解了。”

“諾伊斯,情報這一行,三分靠眼力,七分靠經驗。你還需要多學,多看,多聽。聰明在這一行裏,沒什麽大的優勢,謹慎的人,往往才能活到最後。”

“老大,你意思是說,以後我也能像你這麽厲害”諾伊斯眼裏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我話沒說完呢,還有九十分,靠的是運氣。”隊長看着諾伊斯錯愕的表情,笑的很是開心,“去彙報給那位大人吧,艾琳一日一夜奔逃一百多公裏,這樣的大魚,已經不是我們能妥善處理的了,記得,态度嚴肅點,那位大人,可不是我這麽好相處的。”

“諾。”

···

艾琳離開村子的範圍之後,腳下的動作逐漸快了起來,這個時代,交通不算發達,野外人煙稀少,遠處巡邏搜查的軍士們舉着明晃晃的火把,不是很難避開,艾琳現在隻需要和自己逐漸消耗殆盡的體力搶時間就夠了。艾琳不斷的催眠自己,快到了,快到了,再堅持一下,就要到了。

···

蒼宇聯邦在卡羅鎮的秘密聯絡站是個酒館,很老套的掩護,但是很有效。酒館老闆兼站長,聽到門外的聲響,不動聲色的掏出衣服内襯裏的匕首,反手握在袖子裏,這才磨磨唧唧的去開門。畢竟,現在是淩晨時分,開門太快就很反常了,作戲得做全套不是?“哎,誰呀,一大早的,讓不讓人睡覺拉?”嘴上裝出被吵醒的不滿,眼神卻透着寒光,不得不說,沒個大心髒還真做不來諜子,遲早得精神分裂。

站長推開酒館大門,意外的沒有看到搜查的羅蘭士兵,隻見到地上躺着一個臉色慘白的普通少女,站長再三觀望,周圍确實沒什麽埋伏的眼線之後,一揮手,隻見身後迅速蹿出兩道黑影,眨眼之間就把昏迷的少女擡進了屋内,站長一邊關門一邊氣急敗壞的嘟囔着:“哪裏來的野狗?老子明天非抓住你炖火鍋!”

回到屋内,隻見兩名手下,一人手持短刀抵住了昏迷少女的咽喉,隻要她稍有異動,就是個身首分離的下場。另外一人則細緻的搜查少女可能藏有武器的地方,細緻到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你說什麽男女之防?異國他鄉做諜子,再怎麽謹慎都不爲過。尊嚴?死人沒有資格講尊嚴。“站長,從後腦勺的疤痕來看,應該是傳言中的那個暗棋,渾身上下九處外傷,六處深可見骨,兩處在胸腹附近的要害,隻差兩分就會要了她的命,應該不是羅蘭人假冒的。”

站長身份的中年男子,仔細的撥開了少女後腦勺處的秀發,認真的對比了那個月牙形的疤痕和記憶中那份絕密的卷宗,終于還是确定了少女的身份。“給她治傷,羅蘭王城的小組昨天突然失聯,她現在出現在此地,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情報,想辦法讓她盡快醒過來,另外,召集小鎮方圓十公裏内所有的高階職業者,我們很可能有場硬仗要打。”

“諾。”先前用短刀制住少女的諜子化作一陣黑霧,消失在房間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酒館養的那條看門狗,突然大叫,引的全鎮的寵物狗、野狗一陣喧嚣,不少民房裏傳來了被吵醒之後的喝罵聲。卡羅小鎮的居民并不知道,在這個看似平常的淩晨,已經有個渾身黑甲的騎士,踏進了小鎮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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