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沒有釘子你信嗎?”亞當的表情是如此的自然、友善、富有親和力,若你細細看去,你會發現暗藏在那個老邁的面孔下,一百多年來慣有的高深莫測。布蘭琪作爲晶元帝國最有潛力和天賦的法術天才,是有資格和晶元帝國四位魔法皇帝爲首的亞當直接對話的,因爲她還是晶元情報機構的負責人,嗯,她還是亞當的弟子。
“我當然不信!你們幾個老家夥這樣藏着掖着,我這個晶元情報頭子不要面子的啦!馬庫斯人緣極佳,擔任戰鬥法師部隊導師一職多年,更是交遊廣闊。這次的事情,法師議會已經有了十幾個提案了!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猜得到他們到底在提議什麽!“年逾四十的布蘭琪,神情很是激動,眼睛有些微紅。多名法師在晶元和羅蘭的邊境線上發生意外,她的壓力委實不小。
“羅蘭當然有我們的釘子,但是這個人的級别之高,超乎你的想象。我不知道你從哪裏得知了紮根于羅蘭王室的這個釘子的消息,但是我希望你忘掉這件事。”須發皆白的老法師,眼神一瞥,表情依然是春風般的溫暖,布蘭琪卻忍不住的打了個冷顫。
二十多年前,布蘭琪還在學院任職的時候,和馬庫斯是有過一段“前塵往事”的,她這次拼着被自己責罵,也要詢問那件事情,估計還是心裏過不去那道坎。看着自己弟子微紅的雙眼,亞當在心中是無聲的歎息。這個弟子天賦絕佳,可就是心性實在一般,是以多年來依舊停留在大法師這個級别,看不到絲毫更進一步的希望。
“算了,跟你說說這個事情吧。我老了,這些事情遲早也是要交到你的手上的。”亞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布蘭琪擔憂老人的身體情況,連忙去扶,卻被老人揮手制止。“我還沒老到這個地步。”布蘭琪怔怔的看着比自己高了幾個頭的老法師,差點被自己蠢笑了,誰輕視這個有着覺醒了遠古泰坦血脈的大塊頭法師,都會付出血的代價。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現任羅蘭國王,貝倫,剛剛通過血腥的手段,幹掉了幾位競争者,成功加冕。從他繼位之後的種種舉措不難看出,他是一個權力欲望非常大的人。他不會固守羅蘭前年基業,那樣他自己注定無法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篇章,他渴望建功立業、開疆擴土。”
“晶元帝國雖然傳承悠久,但實際上早年間,不過是一群志同道合的魔法師,在一起組建的松散的聯盟罷了,并沒有積累太多的實力和底蘊。這個情況一直持續到五百年前,法師議會的創始人,亞當的出現,才有所好轉。所以法師議會的議長,必須放棄自己的姓氏和家族,使用亞當這個代号來執掌法師議會的權柄。”
“晶元帝國建立的初衷,就是想給有志于尋求‘真理’的魔法師們,提供資源和庇護。随着魔法被世人認可的程度加深,煉金制品越來越多的介入到人類的生活當中,凡人甚至可以利用魔法師制作的煉金物品發過來抗衡魔法師。魔法知識的傳播,不僅消弭了凡人和魔法之間的隔閡,更是打破了凡人對魔法師的。”老法師話說道這裏,微微一頓。
“恐懼。”布蘭琪低聲呢喃出導師沒有說出口的詞語。
“是的,當凡人發現,他們有了傷害魔法師的能力之後,他們就不再恐懼魔法的力量。世界變了。世俗王權依然敬畏魔法師的力量,卻不再像以前一樣敬而遠之,而是考慮如何利用魔法的力量爲自己争取更多的權利。魔法師變成了和士兵、器械、車馬一樣的戰争資源,無數的凡人王國開始招募魔法師,并且開出優厚的條件。“
“魔法研究确實需要大量的資源和财富,不少野法師就是因爲資源的匮乏,沒法突破自身的瓶頸,可惜了大好天賦。投身于世俗權利,确實能解一時之渴,但長遠來看,有更多的魔法師犧牲在世俗權利的争鬥中。”布蘭琪雖然一直呆在晶元内部,心性善良,可作爲晶元一國的情報頭子,也不是見不得血的白蓮花。
“嗯,”亞當長歎一聲,“貝倫作爲羅蘭的君王,是非常合格的。他上位以來,羅蘭國力穩步上升,軍力更是達到了駭人的程度。老實說,如果沒有那道海峽天險,我晶元和羅蘭真的一戰,誰勝誰負,猶未可知。羅蘭的宮廷法師團,在他手下,規模更是達到了不可忽視的地步。”
“區區數百名不入流的魔法師罷了,不足爲慮。”布蘭琪到底是年輕人,難免覺得導師有些過于誇贊羅蘭了。
“可羅蘭的宮廷法師隊伍和我們的法師部隊,有着本質性的區别,這個區别,隻是你們大多數人刻意的忽視掉了而已,甚至很多人不以爲然。”須發皆白的大法師,言語中沒有掩飾自己的擔憂。
“您是說,紀律性和服從性?”布蘭琪試探性的說出自己的理解。
“是的。法師議會中的很多人覺得那些投身于世俗權利的魔法師,不過是王權的走狗,你們這些自由身的魔法研究者,才是孤傲的獨狼。不少人更是戲稱,狼行千裏吃肉,狗行千裏吃屎,來标榜自己。二十頭狼,确實比二十隻狗能打,但是假如是一百隻狗呢?”
“那我們就準備一百頭狼啊?”
“狼雖然也有團隊合作,可是相比狗來說,生性卻更爲散漫、自由。狼的體型大,成長時間長,繁衍能力低,消耗的資源更多。幾乎相同的兩個物種,一個野生,一個家養,家養的狗群卻能更快的結成規模。一百頭狼?你湊夠一百頭狼的時候,你面對的就是一萬隻狗了。”
“可是,現階段,我們晶元的魔法師數量是羅蘭的幾十倍啊!現在是狼更多!”布蘭琪明白了導師的比喻,卻沒搞懂這裏面的數字關系。
“能像宮廷法師那樣默契配合,合作娴熟,不畏死亡,甘于獻身的魔法師,又有多少呢?狼再多,不爲我所有,又有什麽意義呢。”老法師說出這句話之後,仿佛丢失了全身的力氣,慢慢的走到沙發上,再度坐了下來。
“這。。。”布蘭琪也經常參與法師議會的工作,她當然明白導師說的情況。
“晶元看似欣欣向榮,歌舞升平,實際上内憂外患,交織在一起,早就已經是風雨飄搖的境地了。”代号爲亞當的老人,此刻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霸氣和活力,布蘭琪覺得自己面前的老法師,不過是一個最普通的風燭殘年的老人而已,一個爲了晶元帝國操勞了一生,此時有點累了的老人而已。
“這個計劃開始于十幾年前,那時候貝倫剛剛加冕,我們四個老家夥爲了以防萬一,秘密挑選了一個人,一個天賦優秀到可怕的人。”
“等等,派遣間諜,确實要派能力不錯的人,但是如果太紮眼,不是很奇怪嗎?”
“當然很紮眼,可這個人的天賦如果高到讓你覺得,如果有人把他派去當卧底會很可惜、很傻1比1的時候,你還會懷疑這個人的身份嗎?”亞當臉上露出自嘲的微笑,“就算你真的發現他是個卧底,你也會壓抑不住自己的惜才之心,想方設法的去拉攏他,而不是抹殺掉。”
“那這樣一來,不就沒法保證卧底的忠誠度了嗎?糖衣炮彈,功名利祿,對一個人的腐蝕,是無法預估的。”布蘭琪問出了事情的關鍵。
“能!當然能!如果你舍得犧牲一個精通靈魂魔法,實力達到了十三級的大魔法師,你當然可以做到。”老法師說到此處。神情愈發哀傷,讓一個老謀深算了近兩百年的人如此失态,這個代價的慘痛,可想而知。“法術非常成功,那個人的靈魂被我們一分爲二,攜帶者晶元信息的裏人格,休眠于識海的深處,平時隻有一個帶着虛假記憶的表人格活着。”
“那如果休眠的另一半蘇醒過來會怎麽樣?”
“你做過夢嗎?表人格的一切經曆,其實就好像是裏人格的夢境,裏人格蘇醒的時候,表人格的一起都會被裏人格繼承。”
“那如果表人格的記憶和經曆,和他的任務沖突,和我們晶元的利益相悖呢?這豈不是很危險?”
“你會因爲夢裏和人吵架,醒過來就一個烈焰風暴炸死他嗎?”
“當然不會。”
“何況,那可是耗盡了一個十三級大法師全部精神力的魔法,連這點保障都沒有,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哈哈哈。”聽到導師接近癫狂的冷笑,布蘭琪忽然意識到,導師的妻子,于二十年前病逝,恰好就是精通靈魂魔法,布蘭琪被自己無意間意識到的巧合給吓到了。“沒錯,就是《靈魂分割法術實驗型III》。”
布蘭琪聽到導師的回答,一聲低呼,卻又仿佛被其他人聽到似的,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這個什麽《靈魂分割法術實驗型III》,你别看名字平平無奇,卻是晶元帝國靈魂魔法最頂尖的研究成果之一。
靈魂一直是魔法研究的禁區,沒有人願意自己的記憶、性格、行爲被人操控,再加上實驗研究的風險巨大,稍有不慎,就會對靈魂造成無法修複的損傷,輕則沒了神志變成白癡,重則靈魂承受不住法術效果,直接消散。導師亞當的夫人,就是晶元内部爲數不多的研究靈魂類法師的魔法師之一,頂尖的那種。多年以來,一直用自己精湛的法術、淵博的知識,爲各種飽受精神問題困擾的人們治療。
多年前,這個偉大的女醫生,對于精神分裂症,提出了一個創造性的想法,如果以精神力,小心的切割精神分裂病人的靈魂,把增生的部分直接剝離,是不是主人格就能正常生活了?盡管伊人已逝,布蘭琪依然能想象出那個高貴、博學、渾身散發着知識的光輝的女魔法師,是多麽的令人仰慕。
這個創造性的點子,實驗過程中卻遇到了諸多波折,首先面臨的就是人們的懷疑和恐懼。這個法術如果成功,理論上可以直接修改一個人的性格、喜好,甚至是記憶,可以說,是直接操縱了人的靈魂。無數人站出來反對這個研究計劃,盡管這個偉大的女魔法師一直強調,她是出于醫療手段的角度才想研究這個課題。
人,總是懼怕自己不了解的力量。高高在上的魔法師們,也是一樣。當年還是個孩童的布蘭琪,在父親的帶領下,僥幸旁聽了當年的那次會議。直到那個渾身發着光,仿佛天使一樣璀璨奪目的女人,當衆對着“真理”起誓,簽下魔法契約之後,批評聲才戛然而止。
誓言原文如何,當年正年幼的布蘭琪如今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大意布蘭琪還記得。那個女人說,如果她施放靈魂切割法術不是出于治療的目的,就讓她自己神魂燃燒,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