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會了李良人情世故,但是家人卻從來沒告訴過李良,什麽是愛,什麽是性,什麽是生命與死亡,很有意思的是,這不是李家裏獨有的情況,而是一種當代社會普遍存在的現象。
如果按照李良對生命的理解,生命是一段走向死亡的不歸之路。
不論是凡人還是長生者,都是注定要死的,隻不過早晚而已,人死後不會帶走遺憾,死者的遺憾隻會留給生者,如果當初李良早點發現吳王山的存在,早點接觸找到這本《青囊術》,或許今夜的病房門口不會如此冷清。
《青囊術》中有逆向培育免疫缺陷病毒的秘方。
隻可惜張恬恬沒能撐到這個時候。
她對李良來說隻是個萍水相逢的人,但這個女孩卻是某位母親的全部,從她被拐走的那一天開始,她的母親就從來沒停止過心靈上的煎熬,周莉尋找過,努力過,絕望之後,也試過想要把女兒遺忘重新開始生活。
可是周莉無論如何都放不下。
忘不掉,她根本忘不掉。
在别人家裏正休息酣睡的時候,青陽郊外的一座殡儀館中,周莉獨自坐在玻璃棺旁,默默牽着張恬恬的手,目不轉睛望着躺在棺中的女兒,視線像是沒有焦距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周莉一動不動。
對其他人來說第二天是新的開始,但在周莉眼中,第二天是女兒的遺體告别儀式。
苦心煎熬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和女兒重逢,結果母女二人的重逢之日,也是告别之時,在周莉失血過多昏迷的期間,張恬恬因肌體潰爛導緻炎症發作,醫院不得已切除了感染組織,因爲張恬恬還有免疫缺陷病毒,稍稍一點炎症就能要了她的命,隻可惜醫院的搶救并沒有爲張恬恬延續多久生命。
她甚至沒能等到母親醒來。
當周莉從昏迷中蘇醒後,看到的隻剩下了女兒冰涼下去的屍體。
天亮後,遺體告别儀式按時舉行。
這個狀态的周莉當然不可能處理死者後事,全都是婆家人跟殡儀館對接,由于事發突然婆家人也沒來得及通知各個親屬,能來現場的隻有周莉娘家父母和幾個同輩兄弟,以及婆家這邊七八口人,當告别儀式開始時,人群中看上去最傷心的是周莉的婆婆,老人家不忍心去看孫女的遺體,躲在老伴身後一個勁兒的掉眼淚。
其他人或多或少的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反倒是周莉臉上并沒有什麽悲傷的神色。
她隻是默默的看着女兒的遺容,看着這個小公主重新穿上了漂亮的小裙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靜靜的躺在玻璃棺中,直到告别儀式結束,殡儀館工作人員推走了張恬恬的遺體送去火化,預想中的哭喊與糾纏也沒有出現,周莉很自然的松開了手,目送着女兒被推進了另一扇門後。
家人覺得周莉的反應很奇怪,但又一時說不出哪裏不對。
遺體告别儀式結束之後,婆家人留在現場等待火化後的骨灰,以及還有送去公墓下葬的後事,家裏人見周莉狀态不是很對勁,怕周莉在骨灰下葬時失控,于是就分出一人打算先送周莉回去休息,周莉也沒二話,一言不發的跟着走了。
就好像不管是誰要叫走她她都不會反抗一樣。
直到把周莉送回家了以後,陪周莉回來的堂兄弟也不敢走,一直留在周莉身邊,時不時開口勸導周莉一句,而周莉隻是靜靜的聽着,既不認同也不反對。
在堂兄弟開導她開導得口幹舌燥時,周莉忽然起身,去廚房用熱水壺泡了杯熱茶,回屋端給了堂兄弟。
“啊?謝、謝謝……”堂兄弟也沒想到這位姐姐竟會突然給他泡茶,一時間竟感到受寵若驚。
眼見周莉如此,還知道給客人倒水喝,堂兄弟也是松了口氣,看來周莉已經從失去女兒的傷痛中走出來了,他抿了兩口熱茶,剛放下水杯,結果他就看到一道黑影從眼前一閃而過。
堂兄弟下意識擡頭望去。
隻見周莉一個箭步沖向陽台就從六樓窗戶跳了出去。
“我草!!”堂兄弟頓時吓得魂飛天外。
前一秒人還好端端的,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結果下一秒就一臉神色如常的沖向了窗戶,堂兄弟反應都反應不及,等他從沙發上彈射起來時,他姐姐的身影已然翻出了窗戶。
他竟天真的以爲姐姐已經釋然了。
等他沖到陽台這邊探頭看向窗戶外面,預想中的血腥畫面并未出現,反倒看見了更爲難以理解的恐怖畫面,就看周莉的身體吊在四樓與五樓之間的距離,肚子裏鑽出來一大叢又像樹藤又像觸手似的東西,牢牢挂住了五樓陽台的鐵欄杆。
周莉就這麽被肚子裏鑽出的怪物吊在半空中輕微搖晃着。
與此同時。
和堂兄弟眼中看到的景象不同,此時呈現在周莉眼中的畫面卻是另一番景象,在周莉眼中,沒有什麽樹藤或是觸手存在,拽住她的是一個穿着小裙子的女孩。
是張恬恬。
張恬恬左手抓着五樓陽台的鐵欄杆,右手抓着周莉身上的衣服,整個人都被拉伸成了一個“大”字的形狀,恬恬卯足了勁兒抓住周莉,小臉蛋憋的通紅,拼命要把周莉拽上來:“嘿呀呀呀呀——”
“……恬恬?”周莉憔悴的眼神中泛起一道微光。
“快……”張恬恬憋紅了小臉催促道:“……快抓住!我要撐不住啦!”
周莉下意識抱住了四樓陽台外晾衣服的架子,手腳并用挂在了四樓陽台外面,但是這個位置還是太危險了,不得已,張恬恬又扶着周莉,順着單元樓外牆一路從四層爬下了地面,直到徹底安全之後,張恬恬這才松了口氣。
“我是在做夢嗎?”周莉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女。
少女活動了兩下酸麻的手臂,也是在此時朝着周莉回望了過來。
本來沒想過這樣見面的,事實上就連張恬恬也覺得母親應該是從傷痛中走出來了,不曾想母親會在“十分正常”的表情中直接選擇跳樓,一心尋死,張恬恬這才猝不及防的出現,總算及時救下了周莉。
“你沒死?”周莉慢慢張開雙臂抱向了女兒,心如死灰的雙眼中流露出了希望的光。
起初張恬恬是想躲的。
畢竟她是已死之人,不該就這樣出現在生者的面前,即使要相見,如今也沒到合适的時候,但是看到母親那形色枯槁的面容,張恬恬實在不忍心,也就默許母親抱住了自己:“其實……我是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