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碧紗櫥,照在填漆戗金花梳妝台上。
梳妝台前十四歲的少女臉兒圓圓,将養了二十來天,面色紅潤細膩,一雙烏黑大眼内,是藏不住的喜悅。
她看向銅鏡中正在爲自己梳妝的丫鬟,“畫眉,我不是在做夢吧?”
畫眉梳頭的動作頓了頓,随即擠出一抹笑容來,“二姑娘不是在做夢,京城那邊有信傳來,老爺這是要送您去享福呢!”
宋琦心跳砰砰砰的,她曾經好幾次都以爲自己就快被三叔折磨死了,不想,竟然天降好運,來了個轉機,成王世子選妃,她在候選人之列。
一定是奶奶和姐姐見她守了這麽久的靈虔誠悔過,心下不忍,保佑她從此飛上枝頭,不再遭罪了!
想到即将成爲上層圈子的貴人,宋琦雙頰浮現羞赧紅暈。
畫眉瞟了一眼銅鏡中羞答答的二姑娘,心中直呸呸兩聲。
大姑娘和老太太死得多冤啊,外人不知,她們這些下人卻是再清楚不過的,原以爲家裏會就這麽放任她死在墳山,誰成想,她竟踩了狗屎運被成王府選中,要去當世子妃。
一想到二姑娘小小年紀就說出“甯願給姐夫當妾也不嫁給謝峰”那樣的話,畫眉惡心得直想吐。
要不是老爺刻意安排,她才不願來伺候這個喪門星!
梳妝完畢,宋琦滿意地扶了扶頭上的攢珠步搖,又問畫眉,“王府規矩多,聽說入府之前要學許多禮儀,怎麽不見有教養嬷嬷來?”
畫眉道:“老爺已經讓人去請了,估摸着再過幾日就能到。”
一聽真有教養嬷嬷,可見當世子妃的事兒已經八九不離十,宋琦心中喜得跟什麽似的,面上卻不敢顯露太多,隻怯怯道:“我是不是該去見見三叔?”
自打被接回來,三叔還一次都沒有讓人請她過去。
畫眉暗罵一句臉真大,“噢”一聲,“老爺在呢,二姑娘想去,便去吧!”
宋琦對着鏡子又整理了一下儀容,這才提着裙擺,款款走出閨房。
宋巍在中堂,和宋老爹商議事情,聽小厮說二姑娘過來,他目光微凝,片刻後,颔首,“請進來。”
小厮打簾出去,不多會兒就見穿着白底繡蘭花褙子的宋琦進來。
不等宋巍說句話,她便盈盈拜了下去,聲音柔柔的,“爺爺萬福,三叔大安。”
宋老爹見到她,眉頭蹙了蹙,端過一旁高幾上的茶喝着,沒發一言。
宋巍問她,“怎麽過來了?”
宋琦道:“三叔不計前嫌把侄女兒接回來,又送我去京城候選,侄女兒心裏感激不盡,一直想着當面給三叔道謝。”
宋巍神色淡淡,“這些話,等你将來真被選上再說也不遲。”
教養嬷嬷都請來了,還能不是闆上釘釘的事兒嗎?
宋琦想着,三叔本來就是這樣的性子,哪怕是已經确定了的事,他也不會把話說得太滿,定是怕她得意忘形。
姿态越發顯得謙卑,宋琦道:“倘若真有幸選上,到時需要侄女兒做什麽,三叔隻管吩咐。”
這話說得隐晦,可宋巍一聽就懂。
宋琦定是以爲他因着老太太的死被停職三年,擔心三年後回去再無立足之地,如今正想方設法拉攏皇親,所以送她去候選。
沒有回答她的話,宋巍隻道:“教養嬷嬷就快來了,要沒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到時跟着嬷嬷好好學。”
“侄女兒告退。”宋琦滿臉感激。
宋琦走後,宋老爹偏頭看向臉容沉靜的宋巍,“當初讓她去嫁謝峰,就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一樁事兒接着一樁事兒,現在怎麽又要把她送回去了?”
宋巍當然不能說一切都是溫婉的安排,隻道:“葉氏月份大了,宋琦再不出府,家裏必定還會再起風波。”
宋老爹想起宋姣和那個夭折在腹中的孩子,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
隔天一早,教養嬷嬷就到了宋家宅子。
李嬷嬷其實是長甯侯府的人,宮裏出來的,穿着蜀錦寶瓶紋比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簪一支足金扁簪,腕間一對水頭極好的碧玉镯子,雙眼銳利清明,那周身的派頭和氣質,讓人一瞧就是個十分注重規矩禮儀之人。
宋琦見到她,姿态擺得極好,低眉斂目,雙手交疊放在側腰處,盈盈福身,“見過嬷嬷。”
李嬷嬷淡淡掃了她一眼,“你便是宋家二姑娘?”
“正是。”宋琦捏着聲兒,生恐哪裏做得不周到,惹得嬷嬷不喜丢了世子妃之位。
李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是一貫的波瀾不驚,“且先回房候着吧,老身先去見見老爺太爺。”
“是。”
宋琦帶着畫眉,挪着小碎步回了自己閨房。
……
中堂。
李嬷嬷來時,宋老爹有事出去了,隻宋巍一個人在。
見她要行禮,宋巍忙打住,“嬷嬷是宮裏的老人,照理,見了我無需行大禮。”又說:“二姑娘的事,就全拜托嬷嬷了。”
“教養姑娘倒是不成問題。”李嬷嬷道:“隻是不知,姑爺想把她教養成什麽樣,何時送往京城?”
宋巍莞爾:“照着世子妃的标準去教,至于上京的日子,等确定了我會讓人通知你。”
李嬷嬷颔首,“老身明白了。”
……
得了宋巍的示下,李嬷嬷吃過中飯便開始去調教宋琦,世子妃雖然不及王妃身份顯貴,但要學的規矩仍是不少。
李嬷嬷又是個嚴苛的,稍微做得不好就讓宋琦重來,一遍一遍地練。
一天下來,宋琦累得直不起腰,心中卻是大喜。
她再蠢,在鴻文館念了幾年的書也知道李嬷嬷确實是在照着世子妃的規矩調教她。
她一定要堅持下去,等累過這段日子,當上王府世子妃就好了,到那時,三叔都得仰仗她。
謝家不是一直看不起她嗎?她就要讓他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她宋琦不是什麽平庸之輩,以前的種種,不過是機緣未到罷了,謝峰本來就配不上她!
……
李嬷嬷在宋宅調教了将近一個月,溫婉才傳來消息,讓宋巍可以把人送上京了。
宋巍親自跟李嬷嬷說了這事。
李嬷嬷表示知道了,之後宋巍便讓人準備了一輛朱輪華蓋的大馬車,配了喜鵲畫眉兩個丫鬟給宋琦,再安排幾個家丁,擇了日子準備啓程。
上京這天,二郎媳婦站在大門外,拉着宋琦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眼圈紅紅的。
一個月的嚴格調教,宋琦已經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笑得柔順和婉,“娘,您就放心吧,等将來我選……”看到李嬷嬷在一旁,她幹咳兩聲,改口道:“到那時,我會把您和爹接去過好日子的。”
到那時,有了成王府這個後盾,他們二房自己就能揚眉吐氣,哪還用得着依附三房,事事看三房臉色?
越想,宋琦心中越充滿了鬥志。
此次選妃,她勢在必得!
……
京城。
溫婉單獨把謝峰約出來,告訴他莊子收拾出來了,宋琦已經上路,他現在便可去迎。
謝峰滿臉感激,千恩萬謝了一番。
溫婉提醒他,“宋琦來京城是有别的事,她不一定願意跟你回來。”
宋琦妹妹都那樣了,她哪裏還有别的容身之所?當然隻能投靠自己,謝峰信心滿滿,“哪怕不能八擡大轎娶進門,我也會一輩子對她好的,郡主等我好消息。”
“但願你夢想成真。”溫婉笑笑。
……
宋琦的馬車出發一日之後,确保二房的人再也追不上,宋巍把所有人叫到中堂。
葉翎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坐在墊了軟墊的圈椅上。
二郎媳婦見她也來,想着家裏怕是要有什麽大事,否則葉翎懷孕後就免了晨昏定省,本不該出現在中堂的。
這會兒,宋老爹坐在上首,宋巍坐在左下首,宋元寶站在葉翎旁邊,人人面色凝重。
宋二郎夫婦落座之後,二郎媳婦低聲開口,“三郎,怎麽突然把人都給叫來了,是有什麽事兒嗎?”
宋巍放下茶盞,神色極淡,“待會兒回一趟村裏。”
二郎媳婦滿臉納悶,“沒什麽事兒回村幹啥?”
“開祠堂,将宋琦除族。”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仿若晴天霹靂砸下,二郎媳婦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