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侃雖然年紀小,但是卻是朱振身邊兒頗受信任的親衛,得知這小子竟然獨自回來了,張靈鳳也沒避諱什麽,趕緊命人将他帶進來,親自接待。
王侃一進正堂,就見頭發尚未來得及打理的主母坐在正坐之上,當下跪在地上大呼,“淮安本地世家反叛,伯爺在霍山被困,危在旦夕,請主母即刻前往發兵救援。”
張靈鳳大驚失色,以自己男人的本事,怎麽會被無緣無故的困在了霍山?
“形勢到底如何?可有伯爺的書信或者印信?”
倒不是說,張靈鳳不相信眼前這個少年。
眼前的王侃,形象枯槁,人都瘦了一圈,很明顯一直都在趕路。隻是此事事關重大,沒有憑證,即便是調兵,也說不過去。王侃當即從懷裏掏出書信,雙手呈給張靈鳳,“伯爺的信物确實沒有,當時伯爺被困在霍山之上,上萬趙家兵馬将伯爺困在山中,日夜不休的圍攻,我們想要進去救援無望
,恰巧常升将軍返回,設下妙計,讓我先來救援,沿途已經調集民兵青壯去解圍,可是民兵青壯一動,各世家也開始頻頻調集,怕是沒有咱們的山陽精銳是不行了。”
張靈鳳盡力壓制内心的憂慮,心中今日的憂慮算是印證了幾分。
之前他還以爲是夫君巡視淮安,惹得世家不安,所以才頻頻調動,但是憑借夫君手裏的那點兒兵馬,也不至于這麽大規模的調動啊。
原來是聽從了常升将軍的建議,調動了各地的民兵青壯。
這些民兵青壯一調動,那麽現在圍困夫君的世家自然會很吃力,到現在整個淮安的所有兵馬青壯都頻頻調動,也就說得通了。隻是夫君你省省心吧,你帶着那麽點兒人出去折騰,讓我們山陽上下動蕩不安不說,連帶着我們姐妹也跟着提心吊膽,雨荷妹妹肚子裏,可是懷着孩子呢,若是跟我一樣
流了産,那該如何是好?
張靈鳳身爲東吳的長公主,卻得不到相應的任何關愛,家裏好不容易來趟親朋,全都是勸自己,讓自己說服夫君,倒戈投降的。
尤其是上一次,妹夫一趟盱眙之行,更是讓自己心中郁結之氣堆積,導緻早産。
從那開始,張靈鳳的心裏,就格外重視與端木雨荷、朱振之間的親人之情。因爲他除了這個家,他什麽都沒有了。
手裏攥着常升的書信,對站立在一旁,一直未曾開口說話的親衛說道:“去請二夫人過來一趟,就說有大事發生。”
本來這種事情,不該告訴端木雨荷,一來他最近臨近生産,行動不便,二來張靈鳳實在是擔心驚了他腹中的胎兒。
但是動用軍中兵馬之事,她一個人着實做不得主,二來此時朱振被困軍山,雖然她強打鎮定,卻依然拿不出一份有用的主意。
端木雨荷在表妹的攙扶下,進入正堂,聽聞消息之後,比起張靈鳳鎮定不少,手一直在腹部輕輕的摩挲,并未有絲毫慌亂的意思。
這讓一向是忠心耿耿的王侃心中很是疑惑,素聞二夫人與主公琴瑟和鳴,恩愛的很,怎麽聽聞主公出了大事,卻一點兒都不擔心的樣子。端木雨荷并未給王侃解惑,反而詳細了詢問了經過,然後又命人拿來地圖,勘察了半天,這才恍然道:“姐姐請看,夫君沿着這條路線走水路,行進路線恰恰在趙家的勢力
範圍内,而能在這麽短時間内,召集那麽多兵馬的,也隻有他們趙家了。所以我斷定,圍困夫君的必定是趙家人馬。”
“趙家,就是号稱淮安世家第二的趙家嗎?他怎麽敢,我現在就去帶兵滅了他們。”
張靈鳳聽聞消息之後,很是惱火,這個趙家之前還攝于山陽府的威脅,家主親自寫信前來,言辭鑿鑿的說願意投降朱振,一切聽朱振吩咐。
誰曾想到,朱振這次巡視淮安,頭一個帶頭造反的便是他們趙家。
要知道,朱振打的可是大宋的旗号,這個趙家說到底跟當年陳橋驿黃袍加身的趙家,還有些聯系,若是在大宋朝,說不得還算是皇親。
這樣的家族,不想着推翻北元暴政也就算了,竟然對義軍下手,這真的是合該千刀萬剮。
端木雨荷卻一把拉住了張靈鳳的手,重重的搖了搖頭。
張靈鳳急的眼淚都流了出來,而剛才意圖跟着張靈鳳離去的醜娘也停下了腳步。
張靈鳳在家中雖然身份地位尊貴,但是大家心裏都清楚,這伯爵府,若是主人不在,一切大小事務,實際上都要聽這位二夫人的。
“妹妹,你什麽意思?”
“那可是咱們的夫君。”
哪怕是死,我們也要死在營救夫君的路上對不對?
抹了一把眼淚,張靈鳳繼續順着端木雨荷的手往下看,一條條行軍路線被标注出來。
默默的看了兩眼,心中卻是欽佩,不愧是夫君依仗的賢内助,這行軍路線的描畫,即便是自己在東吳姑蘇受過無數将軍指點的自己,也比不過。
然後他又看了看端木雨荷标注的各個世家的實力調動圖,以及山陽的兵力布置情況,隐隐約約的感覺哪裏似乎有些不對,但是琢磨了半天的他,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一臉狐疑的看了看了眼端木雨荷,卻見端木雨荷細心的解釋道:“常升将軍無意之間調動義軍救駕,恰好調動了淮安各個世家的力量,姐姐仔細看看,如今淮安世家本部,
是不是忽然之間,都空虛了大半。這可是夫君之前一直夢寐以求的局面。”
張靈鳳勃然大怒,“妹妹,你什麽意思?”開口之後,又感覺有些不對,将正堂衆人統統轟了出去,沒有外人了,這才大罵道:“端木雨荷,你說你是不是朱元璋那個秃頭和尚安排在夫君身邊兒的碟子,你每日裏盡
心盡意的侍奉夫君,其實就是爲了今天?我就問你,端木雨荷,你發布發兵?”
話罷,将腰間的寶劍抽了出來,眼看着就要刺向端木雨荷。一直侍奉在一旁表妹表情很是尴尬,連忙說道:“夫人且慢,夫人且慢,好好的商議着事情,怎麽扯起碟子來了,表姐肚子裏可還懷着伯爺的孩子,這天底下哪裏有幫着外
人,陷害夫君和孩子父親的道理?”張靈鳳冷笑道:“呵呵,你個隻知曉寫些情愫文章的妮子,知道什麽?這朱秃子心思最爲歹毒,往日裏被妻子小妾舉報陷害的手下不計其數,如今她又不願意發兵去營救夫
君,我知道她是好的,還是壞的。”
表妹這個尴尬啊,搖搖頭不知道該如何說是好。
張靈鳳罵罵咧咧,完全沒有了昔日裏當主母高高在上的樣子,倒像是鄉村裏得知夫君被人欺負了的潑婦。
端木雨荷從始至終沒有解釋什麽,而是靜靜的看着張靈鳳。
張靈鳳罵了一陣累了,“你怎麽不解釋?”
“姐姐,可給過妹妹解釋的機會?”
“我給你這個機會,今日你若是說不清楚,我便先殺了你,然後獨自去救夫君。隻是可憐你這腹中的胎兒,投錯了胎,不該生在我們朱家。”
端木雨荷歎息一聲,“姐姐你誤會了,我沒說不去救援夫君,隻是說不要輕動。”
“屁的不要輕動,你可知戰場之上,軍情似火,頃刻間之間夫君便可能成爲刀下之鬼!”“姐姐未免太小看夫君了,單單是夫君手下三五百親衛,便打退了數千的苗軍水軍怎麽解釋?爲何張家人圍困霍山,卻一直攻不下山,又如何解釋?夫君真的不能突圍嗎?
以軍山親衛營的實力,區區一萬趙家的佃戶奴仆,未必沖殺不出來吧?”
“你是什麽意思?”“我的意思是,這很有可能是夫君做的一個局,夫君被趙家打了個突然襲擊圍困在霍山不假,但是夫君未必沒有突圍的能力,但是夫君最終沒有選擇突圍,肯定有他的打算
,咱們若是貿然出兵,很有可能亂了夫君的謀劃。”張靈鳳聞言,卻并未多加思索,立刻辯駁道,“你說的這一切都隻不過是你的猜測罷了?若是夫君真的沖不出來呢?你就看着夫君在霍山等死呢?包圍他的可是有上萬人,
憑借夫君那幾百人,就算是人人是鐵,也會被磨成釘的!”
正堂一片寂靜,端木雨荷低眉垂暮,默然不語。
這也是她擔心的地方。見端木雨荷不說話,張靈鳳冷哼一聲說道:“我不管什麽狗屁大局,我隻知道,人活着,咱們拿下淮安還有意義,要是人沒了,一切都是白瞎。端木雨荷,你要是有良心,
就立刻給我下令,讓我率兵去營救夫君,你若是沒有良心,今日我便綁了你,搶了令牌,綁了你去救夫君,等夫君回來再處置你。”端木雨荷被長劍指着心口,卻沒有一點兒的懼意,隻是擡頭古井不波的看着張靈鳳,反問了一句,“若是你帶着兵馬殺了出去,山陽丢了,就算是你救出了夫君,咱們去哪兒?夫君又能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