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計劃的珀西爾這時候才松口氣。楊墨這小子,是己方守衛軍的有利增幅,剛才冒着差點被湖怪拖走的風險,居然真把人魚從湖底出來了。珀西爾心裏都慶幸,但再來一次他絕對不敢這麽做,湖裏的怪東西太多了,五六年來卻隻遇見了一個楊墨。
段之章抹了把臉,他被人魚滋了一臉湖水,冰冷至極地看着人魚。
從來沒人,能見到段之章這樣的表情。校裏他是實力名列前茅的榜樣代表,雖然不親和,也不會如此拒人千裏之外。現在,凡是像這樣被他用眼神警告過的人,都會渾身惡寒心裏生出不敢匹敵的想法。然而,人魚不是調皮而是吐水報複,報複他上次把她從楊墨背上撕下來,丢進西弗裏斯河。
人魚對段之章視而不見,她就是故意的。
人魚蹲坐在水中,巨大的魚尾緩緩擺動,以顯示出放松信任的姿态,半身直立出水面,單純而美好地仰望着他的恩人楊墨。
絲毫不理會段之章的半點警告。
在狹長的湖面上,湖水因着剛才的騷動攪拌,翻起的沉澱被染得猩紅刺眼。而人魚躍然水上,與楊墨在無人的細長湖上對視。那一刻,廣闊的世界,整個安靜了。身後的湖岸上,裁紙卷着草葉的守衛剛剛還叼着嘴裏的寶貝,這會兒都震驚地掉在地上。
那守衛看着湖面上的倒影,愣了:“美啊……人魚超出想象啊,太美了……”
“人魚不是不主動靠近人類嗎?”另外一個守衛,慢慢找回自己的嘴說。
見多識廣的守衛重新拾起掉地上的寶貝煙,塞回嘴裏哼哼道:“懂人魚語就好,學院裏那個新上任的代理指揮,就是白頭發的斯托恩,據說懂很多門語言,也懂人魚語。大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像楊墨一樣把人魚喊出來了。”
“我看布星……太多人爲了傳說殺人魚的,人魚怎麽可能親近人類?”另一個守衛不屑,語氣卻逐漸迷失在其中,“長生不老是騙人的,能看活的,就,就很幸福了,要是還能摸一摸小手該多好?”
悄悄說:“小聲點兒,别把人魚吓走了。”
然而,不主動靠近人類的人魚,确實靠近了楊墨。
還把手搭在了楊墨的手裏。
她主動響應了楊墨的呼喚,從細長湖的深水中逆光而上。
不僅僅她來了,楊墨才起身時手裏還殘留着浸在水裏的感覺,他知道,除了主動來會面的這條人魚,水裏還有她的族人跟來保駕護航,正是這群人魚的威懾才讓周圍生物沒敢靠近。
兩人牽着手的時候,湖邊的段之章從楊墨的背後發出聲音,段之章小聲地在背後提醒他:“别離人魚太近。”
被段哥維護着的姿态,又讓楊墨回想起聞人世告訴他的——人魚會把喜歡的人拖進水裏溺死。
想起來的楊墨都沒有哆嗦一下,他救了蠍女他明白那隻蠍女才剛成人魚沒多久,就像新生的嬰孩一樣啊。這麽單純的人魚,怎麽可能把喜歡的人溺死呢?
楊墨沒有說話,然而手還是放在人魚的手裏。他要說的話,人魚想說的話,似乎在兩人接觸的手上溫暖地流動傳遞。水中傳來緩緩的流動,有什麽東西在水下攪動着水流,楊墨感覺到那是人魚的族人們,他們重新回到了湖底。
“你好”,“真漂亮”,“好美的小人魚。”……
跟在楊墨身邊的小路妄用少女的聲音,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顯然,小路妄見到了故人,歡騰炸了。
好久沒有見到人魚,終于有個同類了,實在不能不高興。小路妄不太喜歡人類,有句話是,同類相吸。而楊墨的身邊都是人類的師生,它實在沒有能玩耍的對象,雖然學校裏還有楊枝茂偷偷養那隻大橘,也是偷渡進學校的動物,但小路妄和那隻橘大概天生八字不合,它們從來沒有吃飯不相互龇牙的時候。然而,這條女性人魚對楊墨倒是非常友好,小路妄就也對她,心有好感。
“看你漂亮的份上,我們勉強可以做朋友吧!”“跟我回學校吧!”
人魚沒有理會小路妄,也沒有理會段之章,眼裏專注地看着楊墨,就像全世界隻有他。
段之章再次想提醒楊墨,人魚會誘惑人類,被拖下水才反應過來就太晚了。
但是楊墨讓段之章安心,說自己知道怎麽和人魚溝通。
然後,段之章就看見了,水面再次開始湧動,淺水能透光,水下的是人魚的族人,扛着一個棺材破水而出。
岸上的守衛們被現實又一次震驚,再一次驚豔後,他們才跑進湖水,接手人魚手中的棺材,繼續運輸棺材的任務。卷煙的守衛小心翼翼,不敢觸碰人魚讓它們生氣,卻在換手的被一條男性人魚不小心碰到了手心,那種柔軟而猾膩的感覺,他一輩子都記在心裏。
楊墨在水中站着,感受着水裏的氣息,一切都非常平靜,因爲有人魚的勢力占據湖邊,所以沒有湖怪敢來搗亂。楊墨心裏聽到一個聲音:[它也不是人類。]
沒有人說話,那聲音來自水下的人魚。楊墨知道,說話者指的是,楊墨飼養在身邊的又一隻非人生物:“是的,但我會好好照顧它的。”那隻小路妄。
浮出水面的人魚靜靜地擺動漂亮的尾鳍,她似乎知道了,楊墨沒有說,那就是沒有把她也帶在身邊的意思。雖然略微有點失望,但是楊墨就很喜歡照顧别人,尤其是像照顧小寵物一樣的小動物。
人魚:[你不同尋常。]
楊墨确定周圍的人都沒有聽見,他靜靜地看了水面,臉上青訓變成了沉思和失落。他倒是希望自己能是個平凡的人,能夠有班裏成績單平均值,不要次次出來執行任務都遇到險情。如果他能做一個正常人能安安心心活着,以後畢業就可以去做後勤的工作。
但是這份能力不平凡,這點已經被人魚的族人,犀利地看穿了。楊墨注定不可能平平凡凡一輩子。
紅色湖水,在偶爾經過的風鍾,波動了一下。
基爾加豔羨地看着紅湖邊,細長湖已經平靜了下來,沒人不感到驚奇。看着人魚與人類的對立的場景,他眼中充滿了不明的意味。上次的意外之後,基爾加的腿沒有知覺不能行走,醫療部檢查不出任何原因。如果說還有什麽能夠喚醒,就是那鱗片有的救回将死之人的生物活性。
但是任務就這麽快地結束了,毫無危險,沒有新增一例傷亡。
棺材扛上了車以後,他們都還驚豔。
至于,喚出了人魚的楊墨,他們把這次任務,當做是珀西爾帶學生出來的鍛煉。
然而,他們誰也不知道,楊墨曾經在珀西爾的占蔔課上,表現得多麽令人驚異。别人有點天賦,未經訓練能感覺到的就算百裏挑一的突出了,這卻不夠,離能讀懂能使用信息的程度,就像隻讀過醫書與能做給人手術的差距。
這次任務的目标,其實是爲了将重要的東西轉運出來,重新放置在另一個地方,防止被黑面軍找到。
回到越野車上,關上門,光線在滑動門拉上的瞬間變成細縫消失,楊墨、基爾加和守衛幾人,圍着棺材坐在後車廂裏。他們運上了真棺,這一次次是真家夥,終于再次踏上返回的路線。大事都不驚不慌的守衛們卻沉默不語,仿佛這隊人馬的魂被割走一塊兒。
他們的混似乎都留在了背後——那一塊貧瘠孤寂、危險荒誕、卻又能讓人牽腸挂肚的無人區鹽堿湖。
除了楊墨。
别人被迷得神魂颠倒,而在楊墨的印象裏,那還是他親手喂了稀飯和水、才從峽谷幹旱中恢複的新生人魚。那是一個可愛的寶寶,就像跟在他身邊的小路妄一樣。
人魚已經回去了,現在楊墨心裏回想人魚離開前他聽到的話:[我記得,發生過的所有事情,謝謝你帶我從悲劇裏走出來。]
“不用謝……”
背後看不見的鹽堿湖裏人魚已經回到湖底,她重新融入了新的生活,有了能接納她的族群、死後能葬在人魚墓地,不再是一直孤單被排擠的半人半蠍了。
楊墨在車窗吹進的風裏,笑了笑,這就很好了。
段之章調整了後視鏡,在倒影中看見楊墨,隻是一轉眼,視線又回到車前認真看駕駛開車。
小路妄無聊地想交朋友邀請一個新朋友,跟它一起回到學校裏玩,而不是,楊枝茂那隻和它有仇的橘貓。然而人魚并沒有跟上來。楊墨知道,她天生适合生活在這裏。
小路妄少女的嗓音七七八八地說:“嗚嗚不要不要不要”“我要人魚,你給我買!”“看不見了好傷心”“好漂亮還想看”……
飼養小路妄的這段時間裏,楊墨學會了一招,該放養就放養,喂飽了就讓小路妄自己玩。楊墨不會一句一句認真回答她了,不然,路妄一張嘴就有好幾個聲音同時說話,楊墨費口水得費死。
楊墨心裏想:“别鬧。人魚就該呆在水裏,上岸來幹什麽?”
小路妄這下安靜了:“可是‘小美人魚’的故事裏不是這麽講的啊,她還沒有王子……”
楊墨心裏輕輕說:“别想了,童話都是假的。”
“嘤嘤嘤!”“不理你了楊墨!”“楊墨你太壞了!”
楊墨卻不理會小路妄了,無理取鬧的話,等她自己去吧。
途中楊墨無聊,他手上的黑能源指針一直在跳,但是沒有一個黑面軍襲來。越野車快到細長湖最近的補給站,三個預備役都将在此下車,而這之前,楊墨好奇得想着棺材裏到底是什麽東西,爲了這件東西,守衛軍們甚至能不顧性命。
這是最後的時刻了,他不能不好奇想打開看,這棺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以後畢竟會被重兵把守,就再也找不到這樣試一試的機會了。到底楊墨不是普通人,隻要他想看,總會有能繞過普通人監視的方法,于是,他蠢蠢欲動從背後伸出手。
環視一周,看着一車廂的人,他們全都警惕地眺望車外,巡視着四周的安全警防黑面軍。楊墨才放心用感受描繪起來。透過棺材的厚重的木闆,他感覺到了裏面的東西,裏面裝的是一個人形,然而并不幹枯。
那不是一具腐爛的東西。
不是隻剩骨架的物品。
楊墨慢慢抽絲剝繭,一點點描繪清楚裏面的輪廓,集中精神,摒去腦海裏其他的想法,認真冥想着,然後突然真相!
竟然不是屍體!
而是一個年輕男子。心髒并沒跳動,肉體卻宛如鮮活,介于生死的界限之間。
楊墨驚異這近百年的棺材裏面到底是什麽,但是随之,熟悉的恐懼突如其來,楊墨感覺自己像躺在某個深不見光的地方,五官感覺都被抽走看不見聽不見,四周牆壁在靠近不斷擠壓他。
無法掙紮。
絕望、壓抑、仇恨。
那還是楊墨曾經看到過的場景,在去參觀學習的火車上暈倒時的場景。
楊墨害怕地抽回自己,車裏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楊墨突然異常地止不住大喘氣,就像突發急病一樣。
他們發現知道自己偷窺棺材裏的東西了嗎?楊墨被全車人盯得冷汗直冒,他不能說,剛才的那種感覺像深淵一樣拉扯着自己。如果棺材裏是那種東西的話,楊墨明白了那棺材确實極度的危險,絕對不能交給黑面軍!
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早就知道什麽不得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