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小丫頭被冊爵位,兩個老頭子一點都沒感覺到意外,和大娘子答禮後,兩個人自去解绶囊找禮物。
張軍也不阻止,在一邊笑呵呵的看他們能送出來什麽。這種送給孩子的禮物不能拒絕。
古人在這方面是很有講究的,像這種賜與性質的禮物,可以看做是一次承諾,一份香火情,說不好以後在關鍵時刻就會有點什麽作用。
孔巢父送的是一塊玉佩。
顔老頭就不一般了,直接把紫金魚袋摘下來取出半片魚符,把袋子給了小清禅:“便配你這袍子,到是般配。”
小清禅大眼睛一亮,看了眼耶耶,見張軍笑着沒吱聲,笑嘻嘻的拜謝接了過來,低着頭就往身上挂。
到是好看,隻是顯大了些。
紫金魚袋雖然有着種種的佩戴制度,是身份的像征,但大唐實際上卻并不禁止相借和贈送,隻不過有些場合你得注意一下。
小姑娘其實還不一定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隻是見和耶耶的一模一樣就心生歡喜。
魚符就是合同的起源,因爲正中間刻着個同字,一半由官員拿着,一半在宮中,兩半一合,同字合上了就是真的。
所以叫合同。代表權力,身份,後來延伸到了契約。
這個袋子并不稀罕,隻是這種紫金袋要三品以上官員才能帶而已,是身份的象征。
老頭送這個張軍一點也不意外,老小孩嘛,有一定的胡鬧成份在裏面,就算他把随身佩劍給了小清禅張軍覺得都屬于正常。
小姑娘自己也是有魚袋和佩劍的,好歹也是四品郡君嘛,隻不過是绯袋,紅色的。
把紫金魚袋挂好,摘下自己的紅袋子來,把自己那半片魚符拿出來塞到紫袋子裏面,小丫頭那叫一個美呀。
寒喧了一會兒,大娘子盡了禮數,帶着美滋滋的小娘子回了後面,張軍和兩個老頭重新落座換上新茶和糕點。
“小郎君,某有意遷來鳳翔,”顔老頭終于說出了來意,他要搬來鳳翔居住:“某已老朽,耳聩眼盲,不更朝事,不如便來童學略盡微薄。”
“某亦有此意,”孔巢父拱了拱手:“某去尋戴郡王便是問尋此事,但彼書院所學某大多未聞,便與魯公來尋節鎮。”
軍官學校裏教授的東西确實不是他們能做的,需要學習理解能力強一些的年輕人,還要熟知軍伍操練。
但鳳翔這邊的童學和書院就沒有這麽強的專業性,以識字讀經習術爲主,這是老戴講給他們的,讓他們來找張軍商量。
話說老戴也不敢讓這兩位留在盩厔,萬一有點意外他擔待不起。
兩個老頭,一個是活明白了,年紀也确實大了,又經曆了生死,另外一個本來就是個自由性子,以前辭官歸隐的事兒都幹了。
所以想來鳳翔教授也不是什麽令人驚訝的事兒,估計皇帝都不會反對,反而會因爲兩個人就把自己安置好了松口氣。
特别是魯公,八十了呀,你說李适怎麽安排他?拜相麽?關鍵是皇帝還不能主動說你回家養老吧。提都不能提。
當年賀知章,就是說李白是谪仙那個,不知綠葉誰裁出,鄉音無改鬓毛衰那位,八十五歲乞骸骨,也就是申請退休。
當時皇帝親自做詩,太子親自扶馬,滿朝文武歡送,你以爲就真的就是因爲他工作做的好?
是,浙江第一位狀元,但你要說他文成武就還真就沒有。
他做了四十年中官,幾乎就沒離開過中央,最後也不過就是集賢院學士,秘書監監正。也就是國家圖書館館長。
年紀太大了,你敢說當時不是從皇帝到大臣都天天祈禱他趕緊回家?當時皇帝才六十,估計看着他顫顫微微的上朝都得把心提到嗓子眼。
說句不好聽的,活着是祥瑞,要是死在朝上呢?
現在老顔也就是這麽個情況。活祥瑞,但讓皇帝頭疼。
而且老顔還不是老賀能比的,老賀無爵無功,圖書館那邊年紀大點也能對付,但老顔不一樣。
老顔可是有戰功的,幹過安祿山,掌過吏部刑部,太子太師,當朝郡公,這是妥妥的得拜相的人,你說李适,怎麽辦?拜是不拜?
所以說,當初盧杞坑老顔,讓他上門去罵李希烈……你說這事兒李适,是啥想法?爲什麽就同意了?
所以這事情啊,就不能深琢磨,真的,越琢磨越冷。
人老成精,老顔估計這些事情都心裏明鏡着呢,這不就找地方把自己給安排了嘛,這麽一搞,君臣皆大歡喜,他也落個清閑。
估計孔巢父大概也就是這麽個心路曆程,他的經曆和老顔也差不多,讓他去勸這個說那個,沒完沒了的把他往賊窩裏送。
這世界上誰傻?但凡腦子反應慢點,能出将入相?老孔雖然沒有封王拜相,但是他是給事中,還幹了兩任,正經是不少年。
前面說過,給事中這個活吧,幹一輩子就得罪倆人,一個皇帝,一個首宰。
翻翻曆史,看看史書上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裏,有幾個是幹過給事中這個職務的,就全明白了。基本上都沒什麽太好的結果。
原曆史上孔巢父宣慰河中,被李懷光砍了,繼任給事中是袁高。你們誰聽說過?
張軍連想都沒想,直接擊掌大笑:“好,那便有勞魯公與大夫。
那便由魯公充書院祭酒,以大夫爲丞,兼統本府經學,四門,律書算術諸科博士,綜合各科,設督教監,以分學各科設有司。”
這事兒張軍是一早就有腹案的,一直在琢磨通府教育方面怎麽建設管理,現在現成的兩個負責人自己送上門了,當然不會客氣。
不管是從身份,影響力,學術地位各個方面,這兩位都完爆府内諸科博士,保證一個一個乖乖的,還與有榮焉。
大唐的教育事業比較發達,不隻是建立了曆史上第一家書院這麽簡單,而是有了一個從上到下的全面的教育體系。
經學算學,法律,醫學,天文地理,獸醫,玄學,印刷學,而且還有小學。就叫小學,負責全國的童生開蒙,主管單位是國家圖書館。
雖然分爲貴族學校,官員子弟學校,平民學校,但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巨大的飛躍性的進步。
顔真卿琢磨了一下,點頭應了下來。孔巢父肯定也沒有意見。
于是這事兒就這麽定下來了,一套人馬兩塊牌子,顔真卿擔任鳳翔府大學的校長,兼教育局局長,孔巢父爲副。
張軍喚人去請劉承旨過府,與顔孔兩老相見。具體的工作上的事情還得他們三個人協調。
而且還不止辦學方面,政府這邊任何事情都可以随時向兩老請教,這是現成的顧問,而張軍的投入不過就是兩套院子。
連工資都還是由司農寺太倉署發放的。當然了,府倉這邊也不可能真一毛不拔,這是兩碼事。
劉承旨聽傳令的近衛一說,衣服都沒換騎上馬就跑過來了,和張軍一樣激動不已,一進門就以師禮拜見,高呼魯師,孔師。
張軍瞬間起了一身雞皮,感覺劉承旨這一下賊特麽中二,好尴尬。但這時代就是這麽個風俗,而且還真是情真意切的。
顔真卿就端坐着受了禮,孔巢父也沒避讓,不過是站了起來。這是自承不如顔老,禮讓半身的意思。
就是不敢和顔老頭平起平坐。
劉承旨認認真真的行了禮,四個人重新落座。張軍就有點感慨,這個時代真是太不容易了。
但凡腰有點毛病的估計就真的隻能找個深山無人問的地方隐居了,就這一天到晚的拜見相見請見沒一杆子好腰是真不行。
關于教育這方面,張軍原來就有和劉承旨溝通過幾次,說過一些想法,但因爲一切初立,并沒有太深入。
事情總得先急後緩,一樣一樣的做。
今天這不,解決教育模式和管理機制的時機就到了。
張軍給三個人詳細的說了一下思路,蒙學,小學,童學爲基礎教育,加入地方官員考核範圍,教育下鄉,也就是進入村鎮。
童學以上設分科學院,在分科學院之外,開設司業學院,也就是職校。
督教監下設蒙學,小學,童學,學院,司業,綜合,度支,後勤,督察共九司,對通府境域内的教育建設,投入,教學進行管理指導。
大唐的學校分公立和私立,這一點張軍并不打算改變什麽,反而會大力支持。
隻不過張軍以有教無類之名,強制性的把蒙學小學和童學定義爲廣普學校,也就是不分良賤戶口性别,隻看年紀。
其實大唐的風氣本就開放,男尊女卑的觀念并不強,那是宋代以後的事兒,大唐接受教育的女性相當常見,張軍隻不過是把它定式化了。
就叫,鳳翔府強制性九年制基礎教育案。不管什麽戶藉男女,以五歲入學,到十四歲童學結業,強制入學。
強調不分貴賤,都必需入學接受教育,蒙小不分男女,童學始分男校女校。
童學結業,以後的事情就不屬于強制範疇了,自由選擇,不讀書了也可以,繼續讀書也行,各科學院自由報名。
強制基礎教育階段全免費,由府衙承擔,後面雖然不免,但會按成績酌發獎學金。
通俗來說,就是孩子由府衙出錢讀裏、鄉、縣學,縣學結業,是不是上州學由孩子家裏自己決定,要負責學費,但有獎學金。
理論上,上了州(府)學,就有參加科舉的資格了,或者申請進入太學或者國子監讀研。
但實際上,不論是科考還是進入太學和國子監,都是有門檻的,國子監是貴族學校,太學是高級官員子弟學校。
而科考需要一定級别的官員舉薦(提名),這是前提。
上學在這個時代,本身就是一件很昂貴的事情,所以才做不到全民性推廣。
李唐開創性的教育制度事實上已經相當偉大了,至少做的比宋明要好。
而且古代就沒有‘窮書生’,是‘窮’書生。概念和今天就完全不一樣,不是一回事兒。真正的窮人家出不了書生。
這是認知上的錯誤,主要就在于很多概念上的混淆……源于從上到下對曆史的太過輕視。
……
張軍又把軍府管理的軍校序列添了兩所學校。物化學院:物理化學初級學院。和炮兵學院。
“切記,不能讀死書,還應該想辦法增加學子之見聞,打開眼界,引導思維。同時要進行操練,提升體質。”
其他方面并不需要強調太多,君子六藝這事兒在唐代還很普及,習文練武操琴射箭這些都是主修學科,是必須要學的。
晚上,宴請之後,張軍和劉承旨把兩個老頭送到招待所安排好,讓他們休息,兩個人這才能夠溝通一下說幾句話。
“有顔孔二老坐鎮,吏戶諸事你也可以輕松些,不妨用些精力把鄉裏之事落實清楚。”
兩個人負手并肩從别院出來,一路溜達着往招待所外面走,邊走邊聊。
張軍要求劉承旨厘清鳳翔府全境的鄉裏機構,建立全面的考核機制,真正的把政策延伸到基層去。
唐代的行政管理,第一次提出了村這個概念,以村爲最基本的行政建制。
村相當于城裏的街,村之上是裏,和城市裏的坊同級同管,而鄉這個單位被極度弱化。
鎮這個概念在這會兒很大,比州大,所以節度使又叫節鎮,鎮守一方的意思。就好比這會兒營比團大,團比旅大。
但事實上,裏和坊的管理自由度都相當高,也就是權限過于寬大,給的自由過了火,往往很多東西不能上傳下達,形成了實際上的懸空管理。
就像長安一百一十坊,八十多平方公裏,隻有兩縣,每縣員八十,吏五十六。這是首都縣,下面很多下縣連官帶吏都不到二十人。
這種情況,自然而然的,裏坊之間就變成了半自治狀态,或者說基本自治。裏長坊正那不是一般的牛逼,真的是爲所欲爲。
坊在城内,還要好一些,裏在鄉野,那真的是不可描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