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羨便在田坎上站着，靜靜地看着霍嬛抓蚱蜢。

她特意帶來了一個小竹籃，約莫是專門用來裝蚱蜢的。

因爲他看見下方不遠處的一條田坎上，也有孩童帶着同樣的小竹籃在裝。

孩童的聲音一驚一乍，又笑又鬧，貫穿了整個甯靜的村子。

蘇羨垂着手，手指微微蜷曲，松松握成了拳。

後來霍嬛回眸看他，道：“你是不是後來再也沒去過鄉下，所以怕啊？”

蘇羨道：“不怕。”

這時霍嬛像有重大發現一樣，當即指着蘇羨那邊不遠的綠豆枝葉，道：“阿羨，那裏有好大的一隻！快，别讓它跑了！”

蘇羨側頭看去，果然是很大的一隻，翠綠得有點點發黃，正在啃噬綠豆葉子。

終于，他動了動手指，忽然擡手掠去，動作迅速，精準地把它逮住，抛進了霍嬛的小竹籃裏，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霍嬛立馬蓋住蓋子，笑了起來，道：“還挺不賴的嘛。”

傍晚，家家戶戶的屋瓴上升起了炊煙。

孩童回家，倦鳥歸巢。

日頭雖落下了，但還有一陣兒天才會徹底黑下來。

霍嬛知道他總共就隻在這村裏待一晚，等明天一早就會離開了，所以她不着急回家，而是帶着他又去别處轉了轉。

她把裝了蚱蜢的籃子交給蘇羨幫她提着，她随手抽了幾根稻田裏的細長稻葉，後來路上一路走一路哼着悠悠的歌謠，手裏還靈活地編着東西。

蘇羨依然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編好了，霍嬛就回身遞給他，道：“送給你啊。”

蘇羨見那是一隻用稻葉編制的蚱蜢，活靈活現的。

雖然小時候他爹也給他編過，但他還是盯着看了一會兒，一時沒有伸手去接。

霍嬛道：“你走的時候我還沒學會，但是現在學會了。”

他要是不接，她就一直這樣伸手遞着。

最終蘇羨伸手接了，聲色很淡，道：“謝謝。”

霍嬛才又清脆地笑出聲兒來，道：“我記得從前，你雖安靜，但偶爾也要跟我說話的，怎麽越長大還越悶了。

跟我多說兩句話怎麽啦？

還委屈你啦？”

她背着手，轉身繼續往前走，微微仰頭看着天邊的落霞，翹着嘴角又道：“我是真沒想到還能再看見你呀。

這次你來了，下次又不知道是多久以後了。

說不定下次你再來的時候，也看不見我了。”

蘇羨問：“爲何？”

霍嬛笑睨着他，道：“因爲下次我可能就已經嫁人了啊，說不定就不在這村子裏了。

我今年十三了，再過兩年就得定親了，算了，跟你說這個，你還不懂。”

蘇羨皺了皺眉。

因爲聽她說出來，他感覺她自己也[小說王xbqg5200.co]沒有覺得那是一件很高興很值得期待的事情。

好像隻是爲了完成人生裏一個必要的步驟罷了。

盡管自己不喜歡，可别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她就不得不也那樣去做。

蘇羨那若有若無時不時上挑一下的嘴角，後來都沒有了一絲絲笑意。

兩人還走在田坎上，還沒回村子，霍嬛就聽到她家裏人在叫她回家了，霍嬛遠遠悠悠地應了一聲。

她擡頭看了看天空，夜幕已經緩緩沉下，月亮爬上來了，閃爍的星子浮動。

霍嬛歎道：“天黑了，該回家了啊。”

往前走了幾步，她又回頭問蘇羨，“你還有什麽想玩的，明天趁你離開之前，我們去玩。”

蘇羨想了想，道：“今日初見時，你都已經不記得我，何以費心至此。”

霍嬛愣了愣，道：“你以爲我是爲了你嗎？

我是爲了我自己。”

蘇羨也愣了愣。

霍嬛眼神清亮地看着他，道：“我确實已經忘記了你長什麽模樣，但是我還記得你走了以後我很難過。

我記得我大哭了一場。

因爲答應你的好多事，都沒來得及做。”

蘇羨眼波暗轉，不動聲色。

兒時的承諾，誰會把它放在心上當真呢。

其實他沒當過真，因爲他知道他遲早要離開，他也知道他等不到明年春夏。

之所以當時應下了，隻不過是無聊到沒有别的事可做了，面對她神采奕奕的樣子，順口而已。

她卻爲此哭了一場，盡管後來漸漸地把他淡忘了，卻還記得那些瑣事。

轉而蘇羨又想，在她心裏，自己這個人還比不上那些瑣事。

蘇羨淡淡道：“原來如此。

我本也沒什麽想玩的。”

霍嬛回身繼續往前走，大方地承認道：“因爲害怕以後再也看不見你了。”

蘇羨微微瞠了瞠眼，很快恢複了常态，語氣依舊是很淡，道：“也不一定非得急着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以後還有機會。”

霍嬛道：“你以後還會再回來？”

蘇羨道：“我奶奶葬在這裏。”

霍嬛笑道：“那你下次可要回來得勤一點，别又一等這麽多年了。

不然說不定下次再見到你時，你又大變樣了，我便又認不出你來了。”

蘇羨不置可否。

霍嬛一路上都不住地回頭瞧他，贊歎道：“不過你可真好看啊。

等将來長大了，必定是禍水，讓女孩子神魂颠倒的那種。”

說着她自己都仰頭大笑起來，仿佛無比的自豪。

蘇羨道：“這是贊美，還是貶損？”

霍嬛道：“當然是贊美。

我貶損你我能有什麽好處？”

兩人慢悠悠地走到了村口，蘇羨蓦然問她：“你可會讀書寫字？”

霍嬛道：“倒是學了些個字，不過肯定沒有你學得多。”

蘇羨思忖着道：“往後，你可以給我寫信。”

霍嬛眼神亮如星辰，道：“我寫信不是問題，可寫好了寄哪兒呢？”

蘇羨道：“寄去邊關給我秦叔，叔會轉交給我。”

随後蘇羨跟她說了邊關信件中轉的驿站，以及邊關的秦府，也告訴她信上的落款要寫上“秦如涼”這個名字。

邊關除了大将軍府，還有哪個秦府的主人是叫秦如涼的？

驿站的人把信件分類時，遇到有大将軍的信，必然恭恭敬敬地送上門去。

霍嬛很認真地記下了。

并且在蘇羨告訴她可以寫信給他時，她就已經暗暗下定決心，回頭定要給他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