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還有數十步遠,關母已經欣喜地叫道:“芷蕾,芷蕾……”,一邊喊着,一邊就甩開衆人急匆匆地迎了上去。
雲芷蕾見狀,連忙将手中劍交給身後的護院家丁,到了關母面前,乖巧地用雙手拉住關母伸過來的手,柔柔地喊了一聲:“婆婆!這大冷天的,您怎麽也來了?”
關母眼圈泛紅,眼神中滿是寵溺與溫柔的神色,她撫着雲芷蕾的秀發,憐惜地道:“爲娘想你了,想早些來看看你,一去半年,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爲了這一個家,真是苦了你了……”
雲芷蕾玉臉上泛起一絲紅雲,她低垂螓首,羞赧地道:“兒媳不苦,這是兒媳應該做的。”
此情此景,讓一直站在一旁的關甯頗爲尴尬。
這一出家族成員見面時的溫情場面,唯有他被冷落了,此時的他,就象一個局外人似的。
所有人似乎都覺得他無法了解其中的溫馨與悲苦,他也無法解釋,因爲别人根本不帶你玩!就象……你想跟别人讨論一件事,别人卻對你說:“唉,你不懂……”
“芷蕾,你快看,還有誰來了?”關母可能也察覺到了關甯的尴尬,适時地将關甯拉到雲芷蕾跟前。
雲芷蕾擡眼看了看關甯,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驚喜,但随之就黯然了,她的眼神與關甯一觸,便望向了地面,之後朝關甯盈盈一福,輕聲問道:“相公,你的身體見好些了嗎?”
語氣禮貌而冷淡,嗯……這倒也契合詩禮世家的家風……
關甯一笑道:“我身體已無礙……倒是娘子一路上辛苦……辛苦了……”
兩人淡而無味的寒喧,就好象街頭見面的兩個鄰居在互相問候吃了飯沒有一樣。
關母在一旁見了,暗暗歎氣。
船隊共有十七艘船,從吃水量來看,應該是滿載而歸。
船上大多是胡商從西域絲綢之路運抵京師的香料、藥材以及石蜜,雲芷蕾在大興城以及洛陽一帶以低價從胡商手中大批進貨,運至揚州,再分銷至江南各地,從中獲取厚利。
随船而至的貨物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此次商旅之行賺來的錢,聚攏之後,全數屯積于船艙之中,數額達一千萬錢之钜!
隋朝開皇元年,隋文帝就下诏改革币制,由國家統一鑄造并發行銅币,也即是“五铢錢”。
标準隋五铢錢一般直徑2.4厘米,重2.8克左右,重者可達3.5克以上;小型隋五铢錢徑2.3厘米左右,重2克左右。隋五铢大多銅質較好,制作規整,外廓寬平,因币材配劑鉛量增加,錢色發白,也叫“白錢”。
所以一般來說,每一枚官制的五铢錢,平均重量大約2.8克左右。
一千萬錢也就是56000斤。
28噸!
所以,此次行商,雲芷蕾除了帶回十七船貨物之外,還運回來了28噸銅錢!
開始卸貨。
除了一千萬錢與一小部分貨物要運回山莊之外,其他大部分的貨物則要直接送到城郊的貨倉屯儲。
卸貨的流程,雲芷蕾已在船上定下來了,剩下的都是力氣活,隻要備足人手,然後交給一兩個管事負責監督即可。
現在最要緊的是将一千萬錢裝車,運回山莊。
隻見一個個鎖閉嚴實的鐵箱子流水般地從船上搬下來,然後分别放入二十輛騾車上,這些騾車都拴套着兩頭騾子,完全可以承載錢箱的重量。
雲芷蕾在前方指揮着,關母則接受了衆人的勸告,回到了馬車内避風。
關甯原本也想回到車上去避風的,不過自己的老婆都還在寒風中“顫抖”着,自己一個大老爺們怎能退居二線?!
隻不過自己站在這風中……幹什麽呢?
因爲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他都是一個很多餘的人。
所以,他決定在風中……畫畫!
古詩詞中有很多描寫在山嶽之巅,臨風踞坐,彈琴畫畫的典雅場景,拉風得很!
不過在親身經曆過之後,關甯才明白,這種臆想中的美麗畫面,都是假的!
風這麽大,雙腿抖得就跟狗腿似的,詩意?雅緻?不存在的!
關甯找了一支粗短的樹枝,開始在碼頭一旁堆積着的木箱面上畫畫。
木箱上有雪,就象一張素潔的畫紙。
關甯的筆下線條一直都是很精緻的,并且延續了他之前一直所追求的……“隻求更撩,沒有最撩”的寫實風格。
在外表那些浮華的、富麗堂皇的神韻中,力求用最誘人的線條,描述出人類内心那種煎熬、狂野、以及噴薄欲出的……欲望!
說了這麽多……以上一堆廢話,總結起來,其實就是兩字——色情!
小舞一直站在關甯身邊,如果不是關甯特别要求,她都不會離開他的身邊。
但她在看了一會之後,還是頗爲自覺地走遠了一些,因爲她覺得少爺變了,少爺以前都不是這樣子的。
裝卸貨是很吵的,特别是在這樣的雪夜,離他們不遠的邸店門前的惡犬又被驚起了,朝着他們的方向撲騰着,狂吠着,連他們店中的夥計都喝止不住。
關甯心靜如水,他一旦專心做某件事情的時候,通常都能達到忘我的境界。
突然,他耳際聽到了小舞的尖叫聲:“少爺,快走!”
聲音激烈昂揚得就如同一個怕蛇的小女孩突然踩到了一條眼鏡王蛇……
他從沉醉于“丹青”的意境中醒過來,一轉頭……便看見小舞擋在他身前!
這個小姑娘雙手捂着臉,面對着一條龇牙咧嘴,即将撲将上來的大狗——發出了驚聲尖叫!!
這條大狗嘴裏噴出的腥熱氣息幾乎都快撲到小舞的臉上了。
她雖然怕到了極點,但還是擋在關甯面前……
這種狗一看就知道是經過特殊訓練,專門用以撲殺人類的。
許多大戶人家都喜歡用來看門護院。
關甯沒有多想!
他左手一把撥開小舞,而握着尖利粗樹枝的右手,則朝着那一張龇着森森白牙的狗嘴直接捅了過去!
“嗤”,是利器捅入血肉的聲音!
“嗚嗯,嗚嗯,喀…喀…”,從狗嘴中立即發出了凄厲的嗚咽聲,但随之就被湧出的血沫淹沒……
關甯手中的樹枝從狗的喉嚨插了進去,然後從貼近胸腔的氣管那裏穿出來,他的整條右臂,有一小半都捅入了狗嘴裏,而大狗因爲受痛,身體肌肉不自覺地痙攣收縮,牙齒一收,深深地嵌入關甯的小臂中。
痛!
就象被十幾柄尖刀同時刺中一樣痛!
痛!!
關甯額頭滲汗。(痛得幾乎想哭!)
大狗還未死絕,它的雙眼瞪得溜圓,裏面的憤怒與兇狠就象熔岩一樣在燃燒,它就象平時撕扯獵物時在扭動着身軀,犬牙繼續深入關甯的手臂中,拖曳并且撕扯着關甯的血肉。
更痛了!!
手臂簡直就象被扔入熔爐一樣!
這時,摔倒在一旁的小舞睜開了眼睛。
“啊——”,她大喊着,揮舞着雙拳,就朝着那隻大狗沖了過去……
她的動作看上去既笨拙又無厘頭,不過從她仿佛壯士一去兮不複返的表情來看,她應該是想去把那隻狗拽下來,救關甯的。
風繼續在吹,所有的事情都在随風而逝,此時距離惡狗咬人,僅僅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搬貨的家奴們有人已經發現關甯這邊出事了,便立即放下貨箱,一邊呼叫,一邊朝這邊沖了過來。
得到信号之後,所有人如同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趕過來。
但所有人的動作都不及一個人快!
隻見淩空一道白影閃過!
衆人耳際隻聽得一道清亮如鳳鳴般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
那是拔劍的聲音!
然後,嚣橫如朔雪狂風一樣的白影倏忽而至,劍光閃動!
那隻大狗被攔腰斬斷,半截身子落在雪地中,狗血灑了一地,散發出溫腥的氣味。
雲芷蕾提着劍,垂袖而立,劍尖的血滴如同鏈珠一般滑落,方才的一劍,正是出自她的手筆!
此時,場面形成了一個頗爲詭異的畫面!
關甯右臂上套着一個狗頭和半截狗身,渾身浴血地站在雪地上。
在火光照耀之下,紅與白的對比是那麽的醒目與刺眼!
關甯凝眉肅目,神情說不上輕松(主要是……痛啊!),但也說不上沉重(被狗咬而已,能有多沉重?!),但外人看上去,他此刻倒是有一種神秘莫測的鎮定與高貴!
因爲他的站姿挺拔如松!(剛被狗咬了,所以身體有些僵硬)
乍眼看上去,他的形象一下子威猛起來,再加上衣袂飄飄(風大……),形象一下子變得有些飄逸起來。
這……這……這簡直就是陣前斬敵首的白衣猛士啊!!
事實證明,無論任何年代,形象都是極爲重要的,關甯這一副視死如歸,殺狗如麻的樣子,一下子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圍上來的家奴與部曲們,還有雲芷蕾與小舞,一下子都有些懵!
因爲眼前這位白衣“猛士”!
與他們印象中那位見血就暈的弱雞少爺反差實在太大!!
雲芷蕾眼眸中的神情複雜有若天際的浮雲。
(然而,這還不算完……)
關甯左手一把扯下那隻狗頭,“呼”地一聲,扔在雪地之上,就象關羽溫酒斬華雄後,擲頭于袁紹及衆諸侯面前一樣,那種潇灑與豪氣……令人心顫!
狗頭一除,關甯手臂上被狗牙刨出的深深的創口随之大量湧出鮮血,他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腳步一趔趄,便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耳際中随即傳來了小舞驚惶的哭叫聲與雲芷蕾鎮定的發令聲……
好亂……
好睏……
這次應該是關甯來到這世間的第二次昏倒了,每次都與現在這副該死的弱雞身體有關,這也真是……簡直了……卧了個大草,這讓老夫情何以堪啊!
男人就是要硬,男人是不可以随便昏倒的,無論任何時候。
所以即使在夢中,關甯都在暗暗起誓!
——以《英雄本色》小馬哥的名義起誓!
“我要争一口氣,不是證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訴大家,我曾經失去的東西我一定要拿回來!”
“拿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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