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不過就算知道有人要行刺楊廣,關甯也沒打算向楊廣的禁衛軍示警。
這倒不是因爲他對楊廣有什麽偏見,相反,他是理解楊廣的。
這種理解不是人雲亦雲的那種痛惜與憐憫,而是雙方站在同一位置、同一高度,彼此明白對方想法的那種理解。
就好象西門吹雪明白葉孤城,司馬懿明白諸葛亮,羊祜明白陸抗一樣,他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但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敗了,這其中的機緣,無關乎道與術,唯天時爾!
楊廣在史書上的評價極糟,古代《谥法》說:“好内遠禮曰炀,去禮遠衆曰炀,逆天虐民曰炀,好大殆政曰炀,薄情寡義曰炀,離德荒國曰炀。”
翻譯過來就是貪戀女色、不遵禮法、破壞祖制、違背天理、虐待民衆、荒廢怠政、好大喜功、薄情寡義。總而言之:又昏又暴又殘忍又寡情,十足一個十惡不赦、毫無人性的人渣!
對于這一評價,關甯是持保留意見的。
說楊廣是一個暴君,關甯不反對,因爲他濫用民力,橫征暴斂,窮極天下之人力、物力與财力企圖實現他的幻想!(注意,此處是幻想,不是理想!雖然兩者的差别通常都隻在一線之間。)
但說楊廣是一個昏君?!那就未必了。
楊廣不昏!
他隻是太超前了!
他思想的步伐已經大大超出了這個時代所能承受的極限,所以他注定是要失敗的。
本來,憑籍隋文帝一朝所積累下來的盛世财富,如果一步一個腳印,按部就班地幹,楊廣所能成就的絕對是千古傳頌的宏圖偉業,然而他卻将本應花費數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完成的規劃,硬生生地壓縮成短短的十年來搞!
于是……民不聊生了!
于是……峰煙四起了!
于是,他也隻能發出:“好頭頸,誰當斫之!”的嗟歎了!
無論在哪一個年代,民衆所追求的東西與當權精英者所追求的都是不同的,當分歧在可控範圍之内,雙方和和美美;當分歧超出可承受範圍,必有一方會被血洗!
之後,秩序重整,利益重新分配……然後,繼續重複之前的老路……
楊廣之殇,在于他的自負與不自知!
所以他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爲了遺臭萬年的昏君、暴君與淫棍,這一切一切的結果,皆是人性使然,自然規律使然。
所以,隋炀帝楊廣就是隋炀帝楊廣,唐太宗李世民就是唐太宗李世民,每一個升鬥小民就是升鬥小民,每一個人性格裏的獨特性與不可替代性,注定曆史從來都是一條單行道!
關甯在前世是一個經過殘酷世事磨煉,并最終到達事業頂峰的人,他非常明白一個身居高位者想要突破自己,何其難也!
所以,他理解楊廣!
但理解歸理解,是否站在同一陣線又是另一碼事,更重要的是,現在向楊廣禁軍示警,隻怕話未說完,就要被那些潛伏的殺手分屍了。
關甯所帶的三個人中,小舞的戰鬥力大約跟一隻鵝差不多吧(嗯,絕不可能再多了!),靳六子力氣很大,但有些呆,能不能打,還不好說。至于“秋名山車神”老五叔,唉,算了,一言難盡……
鷹眼男似乎要動手了,因爲在他腳邊的行李箱箧中,已經露出了刀柄。
就在此時,酒肆對面,驿道另一邊,人群中突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鳴镝響箭的厲嘯,響箭正中車駕上面那名駕車的鐵甲衛士的咽喉。
在車夫倒下的一瞬間,人叢中立即蹿出數十人,這些人手中皆持弓弩,機括一發,數十支利箭如飛蝗一般射向楊廣車駕旁的衛士,箭矢發射之後,又有數十人從人叢中沖出,拔出暗藏之利刃,疾走如風,殺向楊廣的車駕。
現場大亂,民衆四散奔走,有一些平民因爲驚惶失措,誤入車駕衛隊的警戒範圍之内,立遭格殺。
酒肆内,則安靜得多了。
有三四個酒客因爲人叢堵塞,出不去,面如土色地呆坐在原處。其餘的人(除了關甯等人之外)都神情專注地看着楊廣的車駕。
這是一個很詭異的場面。
“少爺,怎麽辦?!”小舞眼睛瞪得圓圓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着。
關甯朝她一笑道:“沒事!”,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雖然被利箭突襲,但楊廣禁衛軍很快就從混亂中鎮定下來,憑借重甲防護再加上敏捷的身手,再被箭矢射死或者射傷者瘳瘳無幾,待人叢中的殺手靠近之時,禁衛軍已在禁軍都尉的指揮下,在楊廣車駕旁多增設了一道防線。
這時,鷹眼男與一衆手下也動手了!
酒肆之内,居然幾乎都是他們的人!
連酒肆的那位“新老闆”和夥計們也抽出了兵刃,跟着鷹眼男他們一塊沖鋒。
從他們利落的手法來看,肯定都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善戰之士。
酒肆内的其他酒客開始逃,門口是肯定出不去的了,于是便往運河中跳。
與此同時,靳六子一個閃身護在了關甯的身前,對關甯道:“少爺,情況好象不太對呢。”
關甯回了他一個白眼。
“老大,你終于看出來了啊……”
關甯接着回身看了看身後的運河……
河水到底有多深?不清楚!
要不要跳河逃生?!
……最好是不要了!!
因爲他們四個人,沒有一個會遊泳的!
關甯的前世雖然經過軍事訓練,但唯一的弱項就是遊泳,無論怎麽學,怎麽練,就是不會。至于這一世,就更加不用提了……
就在關甯躊躇的這一會,楊廣車駕那一邊發生了劇變!
魚俱羅的座騎最貼近楊廣的車駕,而且位于酒肆的這一側,因此關甯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一舉一動。
從刺殺開始,他除了輕描淡寫地格擋一下射過來的箭矢之外,就一直靜靜地呆着,仿佛周遭發生的一切跟他沒什麽關系。
直至鷹眼男殺到。
他的眼神變了。
鷹眼男無疑是這一衆殺手中最犀利的!
他一出手就殺掉了三個想攔截他的禁衛軍,然後,足尖在酒肆圍欄上一點,身如飛鷹,刀光如雪,淩空斬掉一名校尉的頭顱,繼而飛速掠向楊廣車辇的車門處,看樣子,他想闖入馬車中誅殺楊廣。
此時,魚俱羅的臉霍地轉過來,在他轉頭的瞬間,車駕另一邊的殺手已被禁軍殺得差不多了。
眼看鷹眼男以及一衆殺手就将沖入車駕。
魚俱羅的紫金刀忽地揮動了起來。
空氣裏驟然響起急勁的呼嘯聲,就象天際的鲲鵬突然降臨人間,震得人耳膜生疼,然後——
血花便從半空中爆開了。
除了鷹眼男之外,與他同時出手的其他七名殺手,全部被斬首!
魚俱羅一擊七殺,七個人的頭顱皆飛了出去!
這——便是魚俱羅的一招!
鷹眼男的胸膛亦劃出一條漂亮的弧線。
血色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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