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地處北方,但作爲天朝首府,初春的龍城,卻已有萬紫千紅的氣象。街邊花壇裏蜀葵,金光菊,馬蔺,白三葉,二月蘭,紅翠輝映,雲蒸霞蔚,一派花團錦簇,可人流如織的大街上,并無幾人有閑情駐足欣賞。
這個時節,遊客最稀少,而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工作最繁重。春節剛過,大家從家裏返程,大堆的事情需要處理。土生土長的龍城百姓,顯然早對這些花花草草有了審美疲勞,對其就如空氣一般視而不見。
北三環西路,方四高架橋下,有一個巨大的環島,直徑約兩百米,首尾相銜的無人駕駛車流在環島繞來繞去,高空望下,就如一個彩色的陀螺,逆時針吸納又甩出一滴滴五顔六色的水珠。島中央約五十米高處,碩大的球型3D光幕上正播放着廣告,廣告上此時正顯示着“風華國際”字樣。
環島是2037年翻新的,十年後看去,已經頗有些灰頭土臉,那一米高半米寬的水泥環帶上,粘着一些高壓水槍都無法沖刷幹淨的莫名物事。
此刻,在這下班的高峰期,天色剛剛擦黑,環島西面的環帶上卻站着一個灰色的身影,背對着橘黃的大路燈,在随着夜幕降臨而亮起的車燈一晃一晃的掃射下,如電影院播放黑白默片的前奏般,一幀幀勾勒出他的面容。
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高約一米八五,身材修長,卻不顯瘦弱。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他那一大把齊胸絡腮長胡,并不似普通人那般彎曲枯澀,根根筆直如鋼針一般。漆黑如墨的長發整整齊齊朝後攏着,梳成了一個小短辮,在車燈下反射出油油的光澤。面色臘黃,在路燈照射下更是顯得如黃金一般,高大的鼻子挺直如西方人。随着他呼吸的節奏,鼻内不時斜向下噴着兩條白氣。白氣拉成長線,如騾馬一般悠長,寒風裏這白線卻如光柱一般,絲毫不會拐彎,直噴出六尺遠,快接近地面才擴散消失!如果近了仔細看,會發現藏在路燈陰影下那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如上好的琥珀一般。
看着周圍蝗蟲一般嗡嗡來去卻又井然有序的無人駕駛車輛,中年人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起。寬松的淺白色粗麻深衣用一條明黃色雙絞繩束住,繩子大約成人拇指粗細,除了頭發和那異常亮堂的眼睛,這條腰帶是他身上唯一會反光的東西了。内裏是一件灰色線衣,急劇變幻的燈光下看不出材質。腳穿一雙長筒皮靴,深衣遮蓋,隻露出腳踝部分,皮面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看不出是什麽動物的皮毛,感覺就一個詞方可形容:厚實。這一身打扮與這個城市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如果非要形容,那勉強可以算半個穿着傳統服飾卻沒有戴帽子的蒙人。
這人杵在環帶上已經接近半個小時,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出現的,也沒有人關心他要怎麽離開。這種行爲藝術的做派在這坐城市都并不少見,更何況是在這集中了三大表演藝術高校的龍城西區?
最先與他接觸的,自然是晚高峰出來執勤的西區交警,雖然無人駕駛普及以後,交通事故率直線下降,但非機動車輛的問題卻與日俱增,所以交警的工作量一點不比有人駕駛那時候少,這個辛苦的崗位自然保留了下來。
紅藍光交替閃爍的警用摩托小心地駛過密集的車流,貼着環帶緩緩停在中年男子旁邊兩米遠的地方。
“您好,這裏機動車密集,爲了您的安全,請随我離開。”交警走到他身前,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語氣誠懇而果決。
中年男子似乎被他的聲音從沉思中驚醒,目光從他被頭盔擠壓得微微變形的臉上掃過,與其對視兩秒後,往下移停留在他腰間,那裏有個通話器,上面微弱的紅光一閃一閃。交警隻莫名地感覺到兩邊眼睑微微刺痛,似乎原本不算凜冽的寒風突然加了四五級。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想擺脫那幹澀難受的感覺,眼神恍惚了那麽一兩秒,然後清明過來,不過這清明中似乎又夾雜了一絲呆滞。
随後他重新跨上摩托,發動引擎,中年男子從環帶一步跨出便到了摩托後座,摩托随後開動,繞了一圈後出環島,朝着北面開去,轉眼便消失在夜幕下車燈交錯的洪流裏。
。。。。。。
“李頭兒,來看看這裏!”西區交通監控室的值班民警指着監控視頻牆上的一個畫面喊道。
李煥博現年28歲,是西區監控室這個月的夜班負責人,龍城作爲首府,雖然基礎設施完備,但由于機動車和非機動車的保有量十分驚人,所以交通壓力依然非常大,日常工作頗爲繁重。但他這位置卻是個難得的閑差,具體的監控和操作調度都交給十多個一線值班民警了,他要做的隻是在出現情況後迅速往上彙報。至于不需要彙報的小問題,值班手冊上早就有處理章程了。所以正在聊面面軟件的他,聽到叫喊自然是萬分不樂意。作爲即時通訊軟件,面面可是會把他的一舉一動全部展現給對面的美女。
“喊什麽喊,一點小事都做不好。。。”因爲值班室裏有錄音監控,他也不好明着嚣張,隻能壓着聲音嘟哝幾句,起身來到監控視頻牆前。
看了不到十秒,他的臉色就有些變了,畫面上,一個穿着有些古怪的中年男子,像沒有重量一般從西區方四立交橋下的水泥環帶上,飄到了外勤交警的摩托後座,随後摩托駛離環島,直奔北邊而去。
“跟着他,看車是去哪裏。”李煥博聲線拉高,顯得十分緊張,“啓用超高清攝像頭,截取他的頭像給我。”
“是!”值班民警手指在光電桌面上飛快敲擊着,乳白色的光點随着手指在桌面跳躍,像一隻隻躍出海面的海豚。很快一幅3D的超清圖像便浮現在桌上,“車載終端顯示目的地是市交通局西區分局那邊。”
“西區分局?”李煥博臉色愈加難看,他轉頭望向右側的鋼化玻璃幕牆,樓外不到300米正是西區分局,離他所在的監控室隻有一條街道。“緊緊跟住他,有任何情況馬上告訴我!”
“是!”
吩咐完屬下,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走到窗前,稍一猶豫,撥出了一個号碼。兩響後,電話接通。
“什麽事?”手機裏傳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不,應該說年輕到讓人驚訝,聽起來頂多十八九歲,但音色卻分外洪亮,中氣十足。
“我這邊可能發生了入侵,需要您的支援。”李煥博努力壓低着聲音,恭敬的語氣下,不自覺地微微彎着腰,聲線如受寒的病人般不停顫抖。
“哦?幾級?”
“我說不好,您先看看吧。”李煥博一邊說一邊通過軟件傳過去剛剛利用權限錄下的一段監控視頻。
電話那頭靜默了将近一分鍾,顯然是在觀看視頻文件。然後聲音再次響起,簡單的兩個字
“哪裏?”
“目前來看應該。。。應該是西區分局!”
李煥博扭頭看了一眼跟他對接的值班民警,用手指了指窗外西區分局的方向,民警用力點點頭表示肯定。
“好,剩下的交給我,你不用管了,監控跟到西區分局門口就停吧。”
“知道知道,如果有新的動向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李煥博連連點頭,神色透着由衷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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