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完了嗎?說完了的話,就給本宮閉嘴!”在史子航喋喋不休的話語中,有一個冷漠的聲音打斷道。
史子航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他的戛然而止,并不是因爲有人打斷了他說的話,而是他聽到了一個詞。
“本宮”。
“本宮”是什麽意思?史子航爲數不多的思考了起來。按照大陳律例來說,通常敢于自稱“本宮”的,一定是皇宮裏的人。而皇宮裏稱呼自己爲“本宮”的,無外乎娘娘和公主。隻要是娘娘,不管是後是妃還是嫔,都不可能随意出宮的。那麽,剩下的一個,便是公主。
大陳是有公主的,當代公主名爲景平,乃是文宗唯一的女兒,深受文宗喜愛。史子航雖不怎麽了解,但也知道,這位景平公主,長相比較普通,因爲她的母親,便是一位長得并不怎麽出衆的宮女。
而一旦想到了這裏,史子航的冷汗便下來了。
諸多要素聯系在一起,答案很明顯了。眼前這位,便是當今公主殿下。
如果真的是公主殿下,那麽自己剛剛說的那番話……
史子航想到這裏,冷汗不自禁流了下來。
“公,公主殿下?”史子航用一種似乎被命運扼住喉嚨的聲音,無力的喊出了聲。
趙守義歎了口氣,此時才發現面前這位乃是景平公主,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沈怆然聽到史子航的稱呼,頓時明白,自己方才的猜測并沒有錯。不,應該說,自己猜測的還保守了一些。他原以爲這個長相普通的少女,乃是個大官的女兒,此時看來,這位,乃是當今公主。
景平冷冷的瞪了史子航一眼,道:“口不擇言,頭腦簡單,不學無術!”
三個成語一籮筐扔出來,直砸得史子航眼冒金星。他欲哭無淚,看了看蘇采薇。
蘇采薇無奈的點點頭,表示這位确實就是當今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萬請恕罪!”史子航急忙跪下,請求原諒。
景平沒搭理跪下來無聲哭泣的史子航。她走到蘇塵身邊,從蘇塵手上接過那張宣紙。宣紙極大,上面空白一片,隻有中間,有一句簡單易懂的墨字。
“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便是生下了一個美麗善良的姑娘……”景平呢喃着,将蘇塵寫下的話念了一遍。片刻後,景平有些茫然的問:“蘇塵,你說娘親最驕傲的事,真的是生下了我嗎?”
蘇塵肯定的點點頭,道:“生下公主殿下,想必娘娘十分開心。我想,她希望公主殿下能夠健康的成長,能夠成爲一個開心的人,成爲一個善良的人。所以公主殿下,不要讓娘娘失望。”
景平微不可查的點點頭,她默默看着那上面的句子。句子雖然簡單,但卻直戳進了景平的心中。對于母親,景平一直處于一種不了解、不理解的狀态之中。不了解,是因爲她的生母走得很早,景平自小,便是被皇後娘娘養大的。不理解,則是她對母親人生的疑惑。她并不能理解,隻是被父親寵幸了一次,生下了她之後,便被父親遺忘的母親,爲什麽終其一生,也從沒有對父親有過一句怨言。
她知道,限于宮中的規矩,母親一輩子也出不了皇宮。在她爲數不多的記憶裏,每次見到母親,似乎母親都在笑,每一次見到母親,她都是一臉滿足的樣子。
那時候的景平并不能理解。直到此時,當她看到蘇塵所寫下的這句話。景平明白了。
原來母親所以那麽開心,是因爲她的存在。
到了此時,看到景平的臉色,沈怆然暗暗歎了口氣。他深深看了那邊的蘇塵一眼。才華,沈怆然并不缺少,機遇,也在沈怆然的眼前數次出現。然而似乎是中了魔咒一般,自從遇到蘇塵之後,沈怆然遇到的每一次機遇,最終都變成了爲蘇塵做嫁衣。
從中秋詩會開始,沈怆然便将自己的揚州第一才子之名,輸給了蘇塵。然後是和吳書同石潛聯手,與蘇塵對賭寫小說,最終三人合力,卻被蘇塵弄出來的武俠小說打得落花流水。本以爲手到擒來的陳清芷,最後關頭,卻被蘇塵攪亂了布局。
沈怆然無奈來到了臨安,到了臨安,沈怆然以爲迎接自己的,會是一片全新的廣闊天地。然而那一日,在四海樓與蘇塵相遇,沈怆然的差事沒了,還被毒打了一頓。今日,本應是自己取得公主歡心,一躍登天。自己苦心孤詣寫出來的優美骈文,竟然被蘇塵一句樸素的話,打得體無完膚。
難道蘇塵是自己的命中克星不成?此時的沈怆然,不禁如此想道。
景平選擇了蘇塵的這短短一句話,然後告知吳掌櫃,将這句話刻在石碑之上。隻是短短一句話,自然用不到那一整塊的花崗石,不過景平還是買下了一整塊花崗石。剩下的,就算用不到,也不能給别人用。
這是皇家的尊嚴。
吳掌櫃拿了蘇塵寫的墓志銘,又叫人搬走了花崗石,然後告知景平,三日之後,來此取走制作好的石刻。
一切布置妥當,景平便打算帶着蘇塵和蘇采薇離開了。
而此時,悲催的史子航仍然跪在筆宜家的店裏,低頭不起。
“饒他一次吧,史子航不是壞人,就是說話有些直。”蘇采薇有些看不下去了,便勸景平道。
景平的氣還未消,故此對蘇采薇的話裝作沒聽見。蘇采薇也很無奈,隻能看了看蘇塵。
蘇塵會意,對景平說道:“公主殿下,不要忘了,娘娘希望你能做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得饒人處且饒人,饒過一個并不知道你的身份的人,我想,并不算什麽。”
景平聞言,猶豫了片刻,走到史子航面前。
“史子航,你可知錯?”景平冷聲問道。
史子航豈止是知錯,他腸子都要悔青了。隻聽史子航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說道:“公主殿下,小的知錯了,小的罪無可恕,隻是小的實在太過蠢笨,希望公主殿下能夠饒過我爹爹……”史子航雖然不願意動腦子,但總就不是個蠢人。他了解景平公主,知道景平公主不是個寬容的人。此時他已然是死罪難逃,值此關頭,他隻能期望景平能夠隻對他動怒了。
沒想到,景平卻說道:“知錯了便好,本宮知你不是故意。然而不管是對誰,随便說話,終究惹禍上身。希望今天的教訓,你能記住。若有下次,本宮絕不輕饒。好了,你起來吧。”
“蛤?”景平的這一番話,史子航反而是糊塗了。直到蘇采薇提醒,他才恍惚的站了起來。
看着景平三人走出去,史子航還是沒反應過來。
向來苛刻的景平公主,竟然就這麽簡單的放過了他?
這是什麽情況?
雖然此刻的史子航還不清楚到底爲何景平會放過他,然而自此之後,史子航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說話做事,一定要過過腦子。至少在肆無忌憚之前,得先弄清楚對方的身份是什麽。
在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史子航仿佛變了個人一樣,開始認真的當差,在父親史中堂的教導下,努力學習,刻苦用功,最終成爲了史中堂的得力助手。
這,也是蘇塵,也是景平,也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一句話改變一個人不容易,然而一句話改變一個人,有時候卻又真的相當容易。
隻要說那句話的人,是一個極有分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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