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浙東路,溫州。
其時已是二月,南方的空氣中,漸漸變得更加濕潤了。遠處的山峰,不見白色雪迹,大陳官方驿道上,一群群逃難的百姓,表情麻木的行走着。他們有的隻是失去了家園,有的卻失去了親人,有的隻剩下自己,有的,連自己都剩的不完全。
餓殍遍野,難言凄涼。
自從福建路徹底陷落後,陳三槍駐守福州,以福州爲大本營,開始了他的争霸之路。福州、泉州、建州,乃是福建路最大的三座城池,但是最先淪陷的,便是這三座城池。陳三槍依靠着人多、炮多、高手多的三多戰略,非常輕松的将福建路的官兵打得落花流水。
南方兵向來孱弱,這話至少在大陳來看,是沒什麽問題的。越是往南邊靠,生活越是沒多少起伏,而官兵就越是懶散無作爲。在這樣的情況下,陳三槍拿下福建路,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
陳三槍的叛亂,讓無數安居樂業的百姓陷入了背井離鄉的逃難人潮之中。
福建路是一片地獄,在那裏,你也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刻,會有爲非作歹的叛軍沖進來,當着你的面侮辱你的妻女,當着你的面,将你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占爲己有。
所以他們隻能逃。
戰争最是無情,然而戰争隻對百姓無情。
陳诰在接受了文宗的任命後,帶着十五萬大軍來到前線,也就是兩浙東路的溫州。此時大陳在徐沖一戰中,損失十萬人馬,隻剩二十萬的常規軍,文宗交付給陳诰十五萬,剩餘五萬,留在臨安和北方,以防止金國趁火打劫。
不過也不知什麽原因,大陳内亂的消息天下皆知,金國卻一直按兵不動。前一陣子,襄陽外駐紮了許多金國的士兵,然而不久之後,金國竟然詭異的退兵了。這讓襄陽守備摸不着頭腦,也讓大陳朝廷摸不着頭腦。
什麽時候金國人也如此講究道義了?
驿道上,一輛馬車随着人群緩緩往前走着。
走了一段,忽然聽到一陣哭喊聲。
“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馬車裏的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人。
得了命令,馬車停下來,馬夫跳下車,跑過去看了看,又重新折返回來。
“公子,是有個老太累死了。她的兒女在哭鬧。要将他們趕走嗎?”馬夫低聲詢問。
“算了,活着不易。我應該給點銀錢嗎?”車上的年輕人問。
“這個……”馬夫猶豫了一下,“最好不要。”
“哦,那就走吧。”年輕人從善如流,擺擺手,讓馬車繼續前進。
這絕非馬夫冷血,也并非年輕人沒有腦子。亂世當道,一點點錢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更确切的一點說,現在人們缺的不是錢,是糧食。你給了這個人錢,會有更多人像是尾巴一樣跟上你,眼巴巴的希望你能夠再施舍一些。
窮人是無窮的,人的渴求也是。
亂世之中,隻能保全自己。
蘇塵喝了口水,歎了口氣,掀開車簾,看到遠處那座聳立着的溫州城。
剛剛這輛馬車,自然就是蘇塵,馬夫乃是李武和趙犇。
距離揚州淪陷一事,已經過去十天之久。王朗的那一小撮隊伍,在揚州造成巨大混亂後,悄然離開,不知去向。揚州雖然重新回到了大陳的手中,但想要恢複成當初那樣繁華的景象,還需要些時日。
所有人都遭受了極大的損失。知州府成了廢墟,孟知州甯死不降,最終被轟成了渣渣。康王府和陳府也被炮火轟炸,早已不成樣子。王朗因爲記恨蘇塵,将蘇塵一手創建的楓葉服裝,四家店鋪,全都移爲了平地。
生意隻能暫時停滞。
蘇塵眼看着滿眼瘡痍,心中生出無限感慨。
不久之前,蘇塵還是一個一心希望穩定生活的少年,每天寫寫小說,每天照看一下生意,開心的時候,聽聽蓮兒的歌聲,不開心的時候,和清芷一起聊聊天,談談地。這樣的生活實在惬意。
然而一切,因爲陳三槍,因爲王朗,失去了本來面目。
自蘇塵從密室出來那刻起,他便決定,要以最快速度,将陳三槍一事徹底平定。
所以,他來到了溫州,陳诰駐軍之處。
蘇塵并不懂得什麽軍法,也不懂什麽用兵之道,但他懂做生意。其實世間一切事,走到最後,都不過殊途同歸。做生意需要用一些卑鄙手段,需要看透人心,需要利用人心,很巧,打仗也需要。而且更卑鄙。
既然要玩髒的,蘇塵想,至少自己還有一些辦法。
所以他來了。
況且,蘇塵雖然不懂軍事,但在他的腦子裏裝着的某些軍事理念,可比大陳的兵法,要先進太多了。
隻是陳诰會不會用他,還是一個問題。
溫州是個很古老的城市,蘇塵上輩子做生意的時候,經常會來溫州。二十一世紀的溫州,是個神奇的地方,這裏有個老闆帶着小姨子跑了,還有諸多的山寨産品。但不管怎麽說,溫州商人,很厲害。
這是蘇塵對溫州最大的印象,隻是大陳的溫州,還沒有那麽多“耀眼”的事迹。此時的溫州,隻是一個溫州,一個不大不小的城池,一個被陳诰十五萬大軍駐紮的城池。
馬車來到溫州城下,此時城門緊閉。
因爲難民數量太多了,溫州在初期的大開城門後,發現城中多了許多無家可歸的乞丐難民,城中的生存空間被無限制的縮減。知州在與陳诰商量了一下後,決定關閉城門,不再允許難民的進入。
這是一個無奈之舉,溫州城牆下,此時聚集的難民數量,已然超過了一萬。
“這麽多難民,不好好處理,會出問題的。”蘇塵看着那些面色慘黃的難民,道。
“公子,這事情咱們王爺也知道,但溫州實在是裝不下人了。況且誰知道這些難民中,有沒有陳三槍的斥候?萬一弄不好,溫州城可能會被人出賣。這事情,在打仗的時候實在是太經常發生了。以前王爺攻打金國的時候,就用過相同的招式,屢試不爽。你接納了這些難民,吃住都成問題,萬一再有瘟疫,一城的人都會遭殃;不接納,又會失去人心。鬧來鬧去,還是得接納。以前都是咱們王爺和金人玩這種手段,現在好了,陳三槍反過來和咱們玩這個手段。唉,這一仗,難打啊。”李武向蘇塵解釋道。
“手段……”蘇塵點點頭,若有所思。
“所以說,這些難民,早晚都要接納的對嗎?”蘇塵忽然問。
“這個……确實是。不接納,咱們朝廷失了人心,對陳三槍可是一件好事。”李武道。
“不過……咱們怎麽進去?”蘇塵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
“放心好了,咱們從後門進。”趙犇笑了笑,“已經提前通知王爺了,後門會有人接應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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