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鏡頭,愛麗絲能夠看到包圍在樂器正中央的羅南,非本意地成爲了“指揮”,盡管他自己也需要負責鍵盤,但在鍵盤合流之前,他需要以旁觀者的身份,側耳傾聽其他三個樂器的旋律是否能夠完美契合——
缺少電腦的幫助,确實比較困難,這也是一項天賦,關于節奏、韻律和樂感的天賦。
“……奧利,等等,你剛才搶了四分之一拍。”
“還有……克裏夫,你剛才慢了四分之一拍。”
正中央的羅南緊閉着雙眼,用自己的耳朵捕捉着空氣之中湧動的旋律,點出細節的偏差,說話節奏稍稍有些慢,但聲音卻格外堅定。
視線,全部朝着羅南投射過去。
在此前一段時間裏,羅南敏銳地指出一些節奏和韻律的偏差,但每次都能夠引發一系列的争論熱議,每一名樂隊成員都擁有自己的意見,可能贊同可能反對可能提出不同意見,顯然并不相信羅南的判斷。
就連羅南自己,對于自己的判斷也抱着遲疑的不确定态度——
其實上一世,因爲視覺障礙,羅南的聽覺異常敏銳,總是能夠捕捉到不同聲音特質的細節,但缺少專業人士的指導與意見、也缺少正确答案的比照與參考,羅南也就無從得知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确。
而現在,終于有機會交流讨論了。
每次羅南指正一些偏差,樂隊成員們都會積極地展開讨論,而後再重新演奏一遍,真正靜下心來傾聽,捕捉細節的偏差,再次發表意見,然後就漸漸意識到,羅南大部分時候都是正确的。雖然羅南偶爾也會出錯,但十次之中約莫七次八次都是正确的,命中率着實有些驚人。
确實是不可思議!
“如有神助”,奧利打趣了羅南一句。
對此,樂隊成員并沒有多想,暫時還沒有意識到羅南怎麽一夜之間就突然開竅了,更多還是歸功于“這是羅南自己的創作”,靈感迸發、狀态絕佳、火力全開,自然而然地,對于細節的捕捉也就處于敏感狀态,這才能夠超常發揮。
這次,奧利依舊沒有多說什麽,而是笑着撓了撓頭,似乎有些懊惱又有些無奈的模樣。
但克裏夫流露出了遲疑的表情,“你确定嗎?對于這一次,我很有信心,我覺得自己并沒有出現錯誤。你确定不是因爲奧利搶拍,形成了一個錯位,所以你的判斷産生偏差了?”
羅南并沒有斬釘截鐵地大包大攬,點點頭表示了贊同,然後對着克裏夫示意,“你再單獨演奏試試看。”
克裏夫也沒有再繼續辯解,馬克西姆和奧利的視線也雙雙投射過來,克裏夫就再次進入演奏的世界。
兩個八拍過後,馬克西姆就轉頭看向了羅南,“你是正确的。”
奧利歪着腦袋對着克裏夫露出一個笑容,“……這次整整慢了半拍。”還在傷口上撒鹽。
克裏夫自己也聽出來了,幹巴巴地朝着奧利做出一個假笑,“哈。哈。看看接下來你還會不會出錯呢!”
“來互相傷害啊”的表情,讓羅南和馬克西姆都哧哧地笑了起來,奧利不由摸了摸鼻子,也嘿嘿地笑出了聲,然後馬克西姆就自發地組織起來,“從副歌的第一個八拍開始,準備,五、六、七……”
排練,就再次開始了。
即使經曆了一個漫長的通宵,樂隊成員們也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排練熱火朝天地進行着。
盛夏的新奧爾良又潮濕又悶熱,就連愛麗絲都已經是滿身汗,更不要說樂隊成員們了,一個個就好像從水裏打撈出來的一般,但大汗淋漓、雙頰泛紅的狀态也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熱忱與專注,以堪比上緊發條機器的能動力在持續高速運轉着,甚至一度忘記了饑餓。
真正達到了廢寝忘食的境界!
如果不是走廊傳來了培根芝士漢堡的香氣,勾起了羅南肚子裏的饞蟲,恐怕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午餐時間的迫近,在高強度高密度工作了将近十五個小時之後,樂隊成員終于稍稍放松下來,前往享用午餐。
愛麗絲以爲,午餐可以成爲休息時間,卻沒有想到,馬克西姆和克裏夫依舊高效率地商讨着表演清單,而奧利和羅南兩個人則風卷殘雲地橫掃了餐桌,最後隻留下一片狼籍,每個餐盤都被吃得幹幹淨淨。
“這難道是什麽米其林三星餐廳嗎?”
愛麗絲瞠目結舌。
結束午餐之後,炎熱的暑氣開始氤氲蒸騰,令人昏昏欲睡,不要說通宵工作了,就連昨晚好好睡眠的普通人也可能犯困,但樂隊成員依舊以急行軍的姿态投入工作,一絲不苟、全神貫注的狀态就好像打了雞血一般。
就這樣,從太陽升起到太陽沉沒,再到周六清晨的晨曦灑落下來,一日國王樂隊成員才結束了三十六個小時的連軸轉工作,一個個迷迷糊糊、頭重腳輕地倒在床鋪上,終于赢得短暫的休息睡眠時間。
全程跟拍的愛麗絲也真正地挑戰了一把極限,到最後的時候,膝蓋開始打顫,但雙手依舊不能抖動。
然而,短短兩個小時過後,克裏夫就率先蘇醒了過來,心裏記挂着下午揭幕的滿月派對,還是睡得不安穩。
“馬克西姆……馬克西姆!”
克裏夫醒來之後沒有多久,奧利也跟着起床了,兩個人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終于喚醒了羅南,結果馬克西姆卻好像僵屍一般睡得昏天暗地,徹底失去知覺,怎麽拉都拉不起來,束手無策。
等轉過身來的時候,卻發現羅南站在門口邊上,依靠着牆壁,居然再次睡着了。
奧利放聲大笑,“這是小馬駒的睡覺姿勢嗎?”
牽着羅南的右手,進入衛生間,用蓮蓬頭沖洗了一下羅南的腦袋,冰冷刺激的涼水瞬間就讓羅南清醒了過來,醒神效果非常出衆。
雲裏霧裏的羅南用力甩了甩頭,快速擦拭着臉龐上的水漬,迷迷糊糊的眼神花費了一點時間才找到焦點,視線逐漸清晰起來,耳邊就可以聽到奧利的聲音,“醒了嗎?現在可以自己站穩嗎?”
羅南愣了愣,然後重新認清了現實:這不是夢境,而是現實,他依舊能夠看得見,他也依舊是一日國王樂隊的成員,恍惚感逐漸消失之後的清晰,讓羅南嘴角的笑容不由自主地綻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