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酒吧，全場燈火通明，燈光跟随着羅南一步一步攀登高峰的高音逐漸點亮，最後在情緒的全面釋放之中達到巅峰，整個酒吧籠罩在明亮的燈光之中，就好像沐浴在流星暴雨之下，靈魂的顫栗根本停不下來。

羅南，就這樣站在舞台正中央，雙手握着話筒，盡情放聲高歌，即使用盡全身力量也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幾乎就要燙傷緊閉的眼睛，但他并不在意，隻是全心全意地感受着皮膚表面的溫度。

那微微發燙的溫度，讓羅南能夠感受到血液的流動和心髒的跳動，如此真實，毫無保留地在舞台之上綻放。

他喜歡這樣的時刻。

然後，燈光再次陸陸續續熄滅，黑暗就如同潮水般從外往内收縮包圍，呼啦啦！嘩啦啦！整個酒吧重新凝聚在一束聚光燈之下，世界又隻剩下眼前這一點點光芒，指引着全場觀衆的視線集中過去。

聚光燈溫柔地落在羅南的肩膀之上，然後，他重新睜開了眼睛。

鄧肯能夠清楚看到羅南眼睛裏盈盈閃爍的淚光，沒有隐藏也沒有遮掩，将自己内心的脆弱和恐懼完全展示出來，就在這一刻，鄧肯真正讀懂了這個眼神的深意，也明白了這個樂隊的堅持——

他們應該放棄。生活的種種迹象都在告訴他們，放棄才是明智的選擇，在競争激烈的音樂世界裏，沒有屬于他們的位置，他們已經堅持足夠長的時間，現在是時候放棄了，轉身離開舞台，重新回歸平靜。

但是，他們依舊不能放棄。

這是他們的夢想，這是他們的堅持……甚至于，這是他們的執念，深深烙印在基因之中的一種執念。

“我的血液裏沒有放棄，誰來救救我？”

羅南就這樣靜靜歌唱着，隐藏在聲音裏的脆弱在微微顫抖着，全面爆發、卸下心防之後的溫柔重新展露，但眼神裏的堅毅和笃定卻訴說着另外一個故事，歌聲就這樣輕盈地再次釋放出來，“生來如此，拒絕放棄。”

一個高音，一個轉音，信手拈來的演繹诠釋，卻将歌詞裏的血腥氣息完全呈現出來，再次輕輕拉扯着心髒跳動，情感回落，爲整場表演畫上一個完美句号，冷顫從腳底通過脊梁竄到頭頂，一個接着一個，根本停不下來，腦海裏唯一的想法就是匍匐跪地，就這樣臣服。

鄧肯的大腦有些不太清楚，就好像高燒多日之後的感覺一般，渾身滾燙、頭重腳輕，半夢半醒之中就連腳步都站不穩，指尖能夠觸碰到的皮膚全部都在發燙，淚水模糊視線，世界都遁入一片虛無。

腦袋模糊、視野模糊、感覺模糊，總覺得世界陷入了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混沌領域，再也無法分辨真實，就好像“盜夢空間”之中迷失自我的主人公一般。

但是，鄧肯依舊沒有辦法移開視線，就這樣愣愣地、呆呆地注視着舞台，注視着那盞聚光燈的消失，然後黑暗就将樂隊所有成員的身影全部吞噬，而他的思緒依舊停留在舞台之上，久久沒有能夠抽離。

就好像……一部分靈魂碎片遺留在了那裏，那個屬于一日國王的國度裏。

鄧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離開的。

他已經記不清楚樂隊演出到底是怎麽結束的，記不清楚下一個演出是怎麽開始的，也記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轉身離開的，腳步一深一淺地踩着雲朵，如同遊魂一般搖搖晃晃地晃蕩着，摸索前行。

在黑暗之中摸索着，恍恍惚惚地踽踽前行，似乎尋找不到一絲光明，更多時候隻能悶悶地停留在一個混沌區域，但腦海裏始終回蕩着層層推進的旋律節奏，就這樣悄然指引着腳步前進。

然後……嚯！

推開大門，從室内來到室外，破曉時分的清冷空氣瞬間從四面八方洶湧而至，皮膚收緊、溫度下墜，雞皮疙瘩再次紛紛冒出來，整個大腦刹那間清醒過來，焦點和焦距重新凝聚，然後就可以看到眼前街道的燈光全部熄滅，一盞接着一盞，如同“哈利-波特”裏的魔法故事一般，世界重新遁入黑暗。

不過，黑暗并不是純粹的墨黑，而是透着一股氤氲水汽的孔雀藍，清新明亮之中帶着些許妖冶斑斓，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細細地捕捉着眼前的美輪美奂，時間似乎也陷入了窠臼之中。

嚯！

一抹光亮，在地平線的遠端撕裂夜幕，橘紅色的光芒穿透層層夜幕的束縛，然後鮮紅色就這樣擴散開來，從紅色徐徐過渡到橙色，再漸漸過渡到粉色，最後演變成爲淺藍色，鮮豔亮麗的色彩揮灑自如地塗抹開來，填滿世界的角角落落，整個蒼穹就如同晶瑩剔透的果凍一般，所有景色都朦胧起來。

至暗時刻，結束了。

破曉時分，來臨了。

白天與黑夜的界線，短暫模糊過後就再次清晰起來，從黑夜進入白天，眼睛裏的世界蛻變出全新的模樣。

一直到此時此刻，鄧肯才真正明白“破曉”的意義，也才真正明白“破曉”的壯闊，隻有真正親眼見證才能夠明白其中的瑰麗，也隻有真正親身經曆才能夠明白過程的跌宕，驚心動魄的絢爛結束了無邊無際的黑暗，翻天覆地的景象足以掐斷呼吸和心跳，讓大腦徹底失去思考能力，隻能謙卑而虔誠地發出感歎。

進入酒吧的時候，世界依舊是一片混沌；離開酒吧的時候，黎明曙光終于來臨。

恍若隔世。

尤其是剛剛經曆了一場靈魂顫栗的舞台演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就更加震撼起來。

一曲“與生俱來”，讓他們從黑暗走向光明，就如同羅南所說的一樣，他們攜手同行、并肩作戰地等待黎明的到來，轉身告别至暗時刻的混沌與不安，因爲在他們的血液之中，天生就不存在放棄的因子。

生來如此，拒絕放棄。

從舞台到現實，從精神世界到現實生活，從旋律景象到自然畫面，二者之間的無縫銜接産生了物理層面和精神層面的雙重震撼，然後就抑制不住地屏住了呼吸，甚至就連自己都沒有發現屏息凝視的動作，隻感覺到肺部缺氧之後的燃燒感，正在胸腔之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