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用力深呼吸，羅南強迫自己深呼吸，重新回到現實，然後就可以看到奧利往前邁了兩大步，雙手的手臂肌肉因爲憤怒和激動地握拳而緊繃起來，微微沙啞的嗓音也全然沒有了平時的歡快。

“那麽，我們的最後一首歌呢？”奧利的怒火需要竭盡全力才能夠壓制住，聲音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與生俱來”，這是他們的驕傲，也是他們的靈魂。奧利發自真心地喜歡這首羅南的創作，雖然僅僅是兩天前創作出來的歌曲，雖然他們的磨合練習時間太短，但他還是真心認爲這是他們最好的一次表演，舞台之上凝聚了他們的靈魂，如果就連這樣的表演也無法打動斯庫特的話……

莫名地，奧利就打了一個冷顫，不由想起剛才馬克西姆也說了同樣的話語：這就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好的舞台，如果這還是不行的話，那說明了什麽？

答案，似乎已經呼之欲出，卻不敢繼續深想下去。

“對，最後一首歌不錯。”斯庫特給出了一個意外的答案，可以明顯察覺到奧利、克裏夫和馬克西姆的情緒都稍稍松懈了片刻，“如果是最後一首歌的話，我可以賣得出去，我是認真的，這也是你們唯一的亮點。”

唯一？

唯一亮點，那麽這也意味着……

馬克西姆的臉色灰敗下來。

斯庫特卻根本不在乎，繼續微笑地說着無比殘忍的話語，“我的建議？你們應該順着最後一首歌的風格繼續努力看看，也許你們還能夠擁有一絲希望，但不要誤會我，也僅僅隻是微弱的一絲希望而已。”

盡管馬克西姆沒有回頭，但羅南還是能夠感受到馬克西姆靠近自己一側的手臂、肩膀和脖子肌肉全部僵硬起來，似乎竭盡全力才能夠控制住自己轉頭望向羅南的沖動。

即使馬克西姆持續不斷地告訴自己，斯庫特在音樂方面根本就沒有什麽權威和專業，不需要在意他的想法，因爲他的意見完全就是門外漢的指手畫腳，但當面遭遇這樣的打擊，反駁的話語也在地位和權勢的懸殊差距下，變得微弱無力起來。

馬克西姆深深地埋下頭，沒有開口。

然而羅南此時沒有時間照顧馬克西姆的想法，因爲他已經自顧不暇，注視着斯庫特的表情，腦海裏的回憶持續不斷地洶湧着，斯庫特和特拉斯坦的臉孔就這樣模糊地重疊在一起，再就可以看到兩張臉孔隐藏在微笑底下的不屑和鄙夷顯露出來，也分辨不清楚誰是誰，到底是斯庫特還是特拉斯坦的表情，腦海裏的聲音依舊在回蕩着。

“你們站在酒吧的舞台上演出，面對多少人？三十人？四十人？然後就以爲自己擁有了全世界的矚目，就好像高中橄榄球員一樣，總覺得自己站在了世界的中心、站在了珠穆朗瑪峰的巅峰，但現實是，他們隻是一群高中的小屁孩而已！”

特拉斯坦的臉孔在香煙的吞雲吐霧之中若隐若現，汽車旅館樓下那忽明忽暗的燈光灑落在臉龐之上，勾勒出一絲冰冷的殘忍，似乎正在嘲諷羅南的不自量力。

“你們也是。”他說。

“在這個世界上，擁有才華天賦的年輕人太多太多，音樂市場已經擁擠得喘不過氣來，你們覺得空有才能卻無法出頭的音樂人到底有多少？一萬？十萬？二十萬？不知道，數不清，多你們一個不多，少你們一個也不少，不要再做夢了，你們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麽特别那麽出色。”

“不要以爲自己能夠唱兩句歌，就能夠改變世界。醒醒吧，不要做夢了。”

“如果你們還是不認清現實的話，你們就永遠隻能原地踏步，然後被困在這裏。不要以爲不會長大的彼得潘就沒有代價，虎克船長永遠都在旁邊虎視眈眈。”

特拉斯坦的那些話語，冰冷、鋒利、殘忍、直接，就這樣狠狠地落在羅南的心口上，即使是通過回憶感受到那些話語，也依舊能夠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痛苦——

從回憶的特拉斯坦到現實的斯庫特，承受着雙重打擊，刹那間就擊潰羅南的所有堅持，仿佛再次經曆了一遍被背叛、被抛棄、被放棄的痛苦和絕望，他也分辨不清楚，到底是腦海裏那個靈魂在瑟瑟發抖，還是屬于自己的靈魂在遍體鱗傷，隻是……無法呼吸。

眼前的斯庫特仍然在絮絮叨叨地發表言論，落在羅南的視線裏，特拉斯坦的臉孔就重新演變成爲斯庫特的模樣。

“我現在給予一些專業意見，你們需要擁有一些亮點，就好像最後一首歌那樣，讓我們能夠賣得出去。”

“那一首歌，運氣好的話，可以進入公告牌前一百，但你們也知道，一首公告牌的前一百歌曲不足以構成一張專輯，除非是一首公告牌的前十單曲，但你們今晚的表演，我看不到任何價值，你們永遠都賣不到公告牌前十。”

斯庫特沒有保留，在一日國王樂隊面前，他也不需要保留，而這樣的話語，徹底激怒了奧利。

不是克裏夫，而是奧利。

“閉嘴！”奧利對着斯庫特憤怒地嘶吼着，徹底豁出去了，“你們難道看不出來這裏正在發生什麽事情嗎？那首歌，那首‘與生俱來’就是我們的故事，我們已經一無所有，我們已經竭盡全力，我們已經沒有退路。”

“告訴我，我們應該怎麽辦？我們還不夠努力嗎？難道還不夠嗎？告訴我們，我們的前進方向到底在哪裏？”

奧利的聲音完全緊繃起來，帶着一絲哭腔。平時在陌生人面前，因爲怕生，奧利很少願意主動說話，今天卻因爲出奇的憤怒而失去控制；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歡斯庫特評價“與生俱來”和樂隊的那種語氣。

但面對奧利的怒火，斯庫特似乎也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完全不在意，依舊是雲淡風輕、從容不迫的模樣，讓發怒的奧利和緊繃的克裏夫看起來就好像傻瓜一樣，那種無力感，正在羞辱他們的堅持和抗争。

如同蝼蟻一般，它們的掙紮在巨人眼中不過是一個笑話，掙紮得越厲害越兇猛，就越是悲慘越是可憐。

不行嗎？他們真的不行嗎？過去這三天燃燒熱血地冒險與努力，全部都隻是笑話嗎？他們終究還是不行嗎？

這，就是終點了嗎？他們終究還是太過貪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