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這樣凝固下來，耳朵能夠細細捕捉到漂浮在空氣裏的所有瑣碎聲響，并且一點一點放大——

噗通！

噗通！

噗通！

心髒撞擊胸膛的聲響在耳膜之上湧動着，因爲太過兇猛也太過劇烈，以至于渾濁沉重的呼吸聲響也被徹底無視，隻是細細探索着心跳的聲響，如同摩斯密碼一般試圖解讀出節奏跳動背後隐藏的秘密信息。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麽發展過來的？如同夢境一般，想不起開端，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進入一個情景裏，然後深深陷入其中，無法自拔地跟随着情節湧動，但跌宕起伏的心境卻是如此真實，令人喘不過氣來。

恍惚之間，就置身于一個半夢半醒的混沌空間，真實感凝聚于指尖，卻又陷入多巴胺混雜着腎上腺素編織出來的幻覺，仿佛……仿佛振翅高飛停留在半空，輕盈地在雲朵之上行走，懶洋洋的陽光就這樣灑落下來，惬意而自如，慵懶而朦胧。

心髒的跳動也成爲一種享受。

但是，眼眸裏倒影着近在咫尺的臉孔，太過清晰也太過明朗，隐隐約約就能夠感受到一陣靜電般的酥麻順着指尖一路流向心髒。

氣氛，有些暧昧。

壁咚的姿勢并沒有想象中的浪漫，反而略顯尴尬，因爲距離太近，以至于能夠感受到氣息的溫度和身體的氣息，觸覺與嗅覺的敏感讓心髒的跳動失去原本的節奏，慌亂之中大腦思緒也就陷入一團漿糊。

隐隐能夠感受到掌心滲透出來的汗水，就好像十幾隻螞蟻正在攀爬搬家一般。

事情，到底是怎麽發展到現在這一步的？今晚的意外着實太多，一次又一次的轉折之中丢失了脈絡。

“……狗仔。”羅南腦海裏重新喚醒了記憶，試圖解釋自己魯莽動作背後的原因，“門外全部都是狗仔。”

阿倫娜嘴角輕輕一抿，似乎想笑，但随即就控制住了這種沖動，認真地說道，“我并不認爲那些狗仔知道我是誰。”

“啊哈。”羅南眉尾輕輕一揚，然後就意識到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馬上也坦然承認了，“顯然我沒有在思考，隻是想着：啊，狗仔，我應該閃避，否則他們可能就會把我生吞活剝。但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一切都是道聽途說。”

“我可以理解，狗仔已經被妖魔化了，娛樂至死、利益至上，爲了新聞不擇手段。”阿倫娜輕輕颌首表示贊同，“顯然，我也很難用積極贊美的詞彙來形容狗仔，但是我想，他們就好像秃鹫一樣，隻會盯着腐肉。”

“親愛的阿倫娜小姐，你是正在用腐肉來形容名利場的那些明星嗎？”羅南微微蹙眉，作出一個滑稽的鬼臉，打趣說道。

阿倫娜卻并不介意，“某種意義來說，的确如此。剛剛進入名利場的時候還是鮮肉，然後慢慢地一點點發臭腐爛，吸引越來越多的秃鹫，最後終于有一天徹底死去，秃鹫也不感興趣，就這樣一哄而散。”

哇哦！

犀利而精準，羅南無法反駁，但無法反駁并不代表接受，“所以，你現在看着我，就好像看着一塊正在腐爛的臭肉？”

“至少，你還沒有開始發臭。”阿倫娜毫不介意，坦然地說道。

“哇哦，雖然我知道，古典音樂和流行音樂之間之間存在分歧，但我沒有想到，你們居然是這樣看待我們的。”羅南發出感歎，動作稍稍自然了一些，放下壁咚的手臂，稍稍拉開些許距離，面對面地站立着，但是巷子着實有些太過狹窄，還是沒有拉開距離。

阿倫娜輕輕聳了聳肩，“問題就在于，你們也這樣看待我們的：一群跟不上時代、頑固堅守傳統的木乃伊。”

“請不要代表我，我不是其中一員。”羅南表明立場。

“但你和他們是一群人，如果你想要在流行音樂闖蕩出一番天地，就必須和他們打交道，除非你擁有足夠的能力打破規則，否則你現在隻能順應規則。”阿倫娜看得非常透徹，輕描淡寫的話語卻能夠正中紅心。

羅南覺得很有趣，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胃部灼熱，他并不喜歡阿倫娜的想法，條件反射地就想要反駁；但另一方面，阿倫娜的坦然與直率卻是如此真誠，與羅南的行事風格完全一緻，他也不得不贊賞阿倫娜的直接。

想了想，“那麽你呢？你能夠代表你們嗎？”羅南詢問道。

阿倫娜依舊沒有什麽特别的表情變化，“如果我說我也不能，你們就會把我和古典音樂這個團體分開來看嗎？”

答案是否定的。

人類社會總是如此，其實人人都知道個體是具有差異的，但是看待一個集體的時候，卻總是習慣性地當作一個整體看來，然後用一個名詞指代所有人，“流行音樂”、“古典音樂”，完全忽略其中的個體差異。

對于羅南來說是如此，對于阿倫娜來說也不例外。

羅南輕輕擡了擡下颌，“所以，你這次和我們的合作舞台……？”

“你可以說完後面的話語。”阿倫娜絲毫不介意的模樣，“這次合作舞台在古典音樂看來到底如何呢？他們顯然會認爲我堕落了，偏離了現有軌道，作出了一次背叛他們的嘗試，我也不得已地向金錢低頭了。”

“哈。”羅南直接就被逗樂了，殘酷而現實，但阿倫娜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帶有一種嘲諷，“那麽他們可以理解嗎？”

“不。”阿倫娜搖了搖頭，“即使落魄街頭，也需要保持自己的尊嚴，還有禮儀，這種骨子裏的驕傲是他們生存的意義。他們不是不明白時代的進步，隻是拒絕合流而已。”停頓一下，阿倫娜好奇地看向羅南，“你肯定無法理解。”

“不，恰恰相反，我不喜歡也不支持，但我能夠理解，甚至是羨慕的。”羅南誠實地說道，“其實生活裏很多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大家都自诩是聰明人，自诩能夠把握時代脈搏跟上時代腳步，走在其他人前面，然後看到更加恢弘的未來藍圖，所以，改變總是更加容易的，而堅持傳統則需要面臨更多問題。”

“我不是說這樣的頑固不化就是正确的，隻是說，這樣的驕傲是難得的，他們的精神氣在網絡時代的快餐文化裏已經幾乎消失不見。”羅南非常客觀也非常誠實：他不喜歡也不贊同，但并不妨礙他的敬佩。

阿倫娜眼底的笑容輕輕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