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羅南，你跟麥克斯學壞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了戲谑的輕笑聲，羅南不喜歡這樣的笑聲，心理層面産生了一種排斥感，令人反胃。

那種感覺就好像，正在面對小醜一般，自己的一舉一動在小醜眼中都是幼稚的笑話。對方骨子裏高高在上的傲慢沒有掩飾地表達出來，居高臨下地作出判斷和審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态度是否會刺痛對方。

又或者說，刺痛對方就是他們的本意。

那麽，他成功了。

因爲羅南被刺痛了，猝不及防地，從靈魂深處感受到那種深深的排斥感，他非常非常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但是，羅南沒有慌亂。

不僅沒有，而且還在感受到那種尖銳的刺痛之後快速振作起來，沒有停歇也沒有遲疑，順手就展開反擊。

哪怕羅南現在也沒有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位無名先生，請問你是邁克爾-傑克遜複生，還是馬丁-路德-金（Martin-Luther-King）再世呢？如果不是的話，你就不應該期待着我能夠從一個未知号碼裏判斷出來電對象的身份，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重要。”

微笑着嘲諷，談笑風生卻綿裏藏針。

正如奧菲莉娅所說，羅南也改變了。

甚至不需要回望大學時期的久遠記憶，即使與去年新奧爾良的夏天做比較，羅南也已經改變了許多，他正在一點一點找回失聰以前的鋒芒和尖銳，還有世界遁入無盡黑暗之前的張揚和肆意。

特别是科切拉音樂節之後，羅南再次感受到了世界盡頭的癫狂與炙熱，自信與驕傲似乎又重新注入血液，籠罩在靈魂深處的陰霾又消散了些許，穿越時空的束縛正在松散開來，緩緩釋放出最初的那個自己。

着實久違了。

但是，電話另一端的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燈，面對羅南的攻擊，再次輕笑出了聲，就好像看到孩子打鬧一般。

“呵呵，終究還是一個孩子。如果你不知道我是誰的話，你爲什麽要接聽陌生人來電呢？你沒有必要假裝冷漠，然後把我拒之門外，你知道，你不是麥克斯，你可以擁有自己的想法，作出自己的決定。”

話裏有話。

意味深長。

隐隐約約地，羅南在腦海深處的記憶裏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迹，似乎尋找到了真相，但表面上依舊沒有流露出任何動搖，嘴角輕輕上揚起來，輕笑了一聲。

“我聽說過這樣一種人，隻要有人朝着他看了一眼，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他都覺得對方被自己的魅力迷住了，然後指點江山地表示，不要喜歡我。”

“但殊不知，在路人的眼中，他隻是一個神經病患者。我曾經不确定這種人的存在，但現在總算是見識到了。無名先生，地球不是圍繞着你公轉的。”

輕盈，重拳。

溫柔，犀利。

這樣的羅南，就好像開啓了全面進攻模式，渾身尖刺全部豎立起來，展開無差别攻擊，不要說過去一年了，哪怕是這一世和上一世也都已經許久許久沒有感受到如此狀态的羅南，就好像終于掙脫枷鎖一般。

“……”

電話另一端，一陣沉默，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羅南的火力全開，但對方也沒有慌亂——至少從呼吸節奏來看，依舊保持平穩，隻是需要一點時間改變立場和态度，因爲羅南的反應完全打亂了預設計劃。

一秒。兩秒。

“喬納森-漢森（Johnathan-Hansen）。”

短暫的沉默過後，電話另一端再次開口了，并且首次服軟低頭，終于做了自我介紹——在第一輪交鋒中，最終還是羅南占據了上風。

但是，優勢也隻是暫時的。

喬納森-漢森，不過一個名字而已，輕飄飄地傳遞過來，卻狠狠撞擊在羅南的腦海裏，激蕩起層層漣漪。

驚濤駭浪正在呼嘯而起。

羅南已經記不清楚自己到底多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五年？十年？還是更久？

不僅僅是作爲羅南而已，哪怕是“羅南-庫珀”的記憶也同樣如此；而且，此時羅南還能夠感受到記憶深處裏的悲傷和痛苦，一股潛意識裏的排斥感就這樣爆發出來，甚至無法掩飾眼神裏流露出來的厭惡。

喬納森-漢森，從生物學角度來說，他應該被稱爲羅南的父親。

一個消失的人。

2001年，對于生活在北美大陸的許多普通家庭來說，是生離死别的一年，“911事件”的爆發造成了無數悲劇。

同樣，對于羅南三兄妹來說，他們也永遠地“失去”了父親，但不是死别，而是生離，自我選擇的離别。

那一年，喬納森抛妻棄子離家出走，前往舊金山與第三者組建全新家庭——當時，喬納森已經四十六歲，而第三者年僅二十歲，比起當時的麥克斯來說也僅僅隻是年長四歲而已；并且，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在那之後，“羅南-漢森”也就成爲了“羅南-庫珀”；而且，庫珀家的重擔也就由麥克斯一力承擔了起來。

所以……上一次聽聞消息，應該是十二年前？

羅南，有些不太确定，因爲時間太過漫長也太過悠久，以至于記憶完全模糊，很難準确地識别出來。

時隔多年，那個消失的人又再次出現，而且還是以這樣一種突如其來的方式，那麽，到底是爲什麽呢？

最荒唐的是他的态度，一副理所當然、居高臨下的姿态，仿佛時隔如此多年再次聯系，羅南依舊應該記得他一般，甚至應該感恩戴德一般，那種徹底無視漫長時間空白的強硬姿态是如此理直氣壯，甚至讓人憤怒不起來，隻是覺得好笑、可笑、荒謬。

就羅南而言，第一反應就是挂斷電話，五年也好十年也罷，一切都已經是隐藏在記憶深處的過往了，他完全不好奇這個名字今天緻電的原因；但是，動作卻停留在原地，沒有能夠做到真正地不理會。

内心深處……一種無法控制的情緒油然而生，不是期待，而是羁絆，煩躁不安卻又揮之不去的羁絆。

他現在已經能夠完完全全感受到羅南-庫珀的那些情感和情緒，似乎靈魂已經完全不可分割地糾纏起來，隻是稍稍保持着部分理智，畢竟羅南-庫珀經曆的那些事情，他不曾親身經曆，隻是情感共鳴罷了，感同身受。

那麽，此時應該如何形容呢？

五味雜陳。

錯綜複雜。

一言難盡。

他，應該挂斷電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