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南正在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自己已經表明立場并且傳達信息，反擊的目的已經達到，眼看着電話另一端已經咳嗽到肺部即将爆炸，那麽他爲什麽還沒有挂斷電話呢？而是依舊乖乖地等待着對方的回應？

僅僅隻是處于禮貌？畢竟随便挂斷電話是非常失禮的行爲，羅南可不想讓别人認爲庫珀家的家庭教育有問題。

還是因爲……内心深處終究沒有能夠完完全全将電話另一端的那個男人當做毫無關系的一個陌生人？

錯綜複雜的滋味一時半會也沒有辦法理清，羅南深深覺得自己應該在印第奧沙漠打坐修生養性一段時間，然後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人生，比如……早餐吃牛排會不會太重口味了？

“……你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他是你的父親！他主動給你打電話，你卻不知道感恩？你難道想要直接把他氣死嗎？你的血液是冰冷的嗎？”

電話另一端傳來了一個失控的女人聲音，因爲喬納森的聲音在前作爲對比，頓時就凸顯出女人的年輕，聽起來似乎隻有三十歲出頭的模樣，氣急敗壞的尖銳話語背後似乎能夠清晰地聽到心髒狂跳的聲音。

羅南遊離在外的思緒被拉拽回來，快速站穩腳跟，卻絲毫沒有憤怒，反而有種荒誕不羁的嘲諷和戲谑。

嘴角就輕輕上揚了起來，“女士，你确定需要提醒我這件事嗎？如果我真的乖巧聽話，那麽你又應該算什麽呢？女士，你确定自己的處境沒有關系嗎？”

電話另一端的女人，沒有猜錯的話，應該就是那位第三者。所有人之中，最不應該提醒羅南身份的，就應該是她——不是因爲沒有資格，而是因爲提醒羅南的同時，也等于刺痛她自己第三者的身份。

對了，艾莉森-庫珀至今還沒有和喬納森-漢森辦理離婚手續。

其實，按照加利福尼亞州的法律，事實分居兩年以上就可以直接申請離婚，不需要雙方簽字就能夠通過法庭裁決辦理離婚，但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裏，艾莉森沒有申請——爲了報複，喬納森卻也沒有申請——無從得知什麽原因。

也正是因爲如此，這位第三者也始終有名無份。

羅南依舊保持着犀利，一句話就戳中軟肋，電話另一端女人的聲音明顯被掐斷片刻，如同喉嚨被實質性地掐住一般，窸窸窣窣的嘈雜聲在聽筒另一端湧動，仿佛能夠感受到女人心潮澎湃的聲響一般。

“閉嘴！滾開！我還沒有死呢！你們……你們都滾開！”

呼哧呼哧。

呼哧呼哧。

粗重灼熱的呼吸隔着一個聽筒撲打在耳朵上，然後一陣混亂的嘈雜，呼吸聲又重新靠近，再次回到聽筒旁。

呼哧呼哧！

喬納森依舊在調整呼吸，似乎還喝了一口水潤喉，這才終于找回了冷靜，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又粗啞了些許。

“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态，拿了格萊美獎杯就不可一世，仿佛站在世界之巅，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傲慢、自大、狂妄、清高，你覺得，現在出現在我面前，你已經握有籌碼，不需要低頭。”

“哼！”

“天真。可笑。幼稚。看來，社會還沒有好好地給你上一課！”

盡管語言不太連貫，但雷霆萬鈞的聲勢還是浩浩蕩蕩地傾軋下來，骨子裏的上位者姿态習慣性地壓制。

羅南不喜歡，他非常非常不喜歡這樣的對話方式——因爲這不是一種“對話”，而是單方面的“訓話”，甚至直接下達命令。

哪怕是在大西洋唱片面對阿赫邁特-埃爾特康的時候，對方也沒有用這種方式下達命令，但顯然喬納森還是習慣了指手畫腳，也就是說，從這通電話撥通的那一瞬間，喬納森就已經确定了自己的态度：

居高臨下的施舍，如同蓋世英雄一般。

羅南，大概能夠猜出喬納森的心态，“我是你的父親，我願意主動打破僵局給你打電話，這就等于道歉了，十二年的空白就應該直接抹平，你應該感恩，你應該跪地叩拜，你應該感激涕零地聽從我的指示”。

大約就是如此。

怒火，打破冷靜的平衡，羅南冷笑了一聲，“所以，漢森先生是專程過來爲我補課的？但我怎麽不記得自己報名了這個補課班？不知道這門不請自來的課程到底怎麽樣才能夠退掉？還請指教一下方法。”

冷嘲熱諷的尖銳，毫不留情地就直接撞擊了回去。

“咳咳！你！咳咳！呵呵！就是一個孩子。”電話另一端傳來咳嗽與嘲笑交織的話語，語氣反而是輕松了起來。

“你肯定以爲自己現在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就好像擁有全世界一樣。但那些全部都是假象，你還是太天真。”

“不要任性了，唱歌當做業餘愛好的興趣就好，但真的沒有必要爲難自己，風餐露宿地不斷奔波勞碌。”

“唱歌，一年能賺多少錢？十萬美元？五十萬美元？你以爲這一切都很容易？沒有必要爲了一點車馬費辛苦自己，這不值得。等你玩夠了，就直接過來舊金山，準備接手公司，我現在還可以手把手地教你。”

噼裏啪啦地，一陣組合拳如同急風驟雨般席卷而至，羅南也沒有打斷喬納森，他也有些好奇喬納森話語背後的真實目的，始終保持微笑地耐心傾聽着，撥開層層雲霧尋找真相，一直到話語的最後一句。

公司？

兜兜轉轉了一個如此大圈，這就是喬納森的意圖嗎？

羅南眉尾輕輕一揚，他真的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

喬納森-漢森，一家食品公司的擁有者，不算是什麽世界五百強的頂級企業，但在業内确實擁有一席之地，旗下包括五家超市、兩條蔬菜供應鏈、一家物流公司以及十幾家不同類型的餐廳，分别分布在北美大陸的不同區域。

雖然羅南完全不知道喬納森現在的身家到底是多少，以前還小沒有概念，後來則是斬斷關系而沒有關心，從頭到尾，羅南都不知道喬納森的身家是怎麽回事，但如果印象沒有出錯的話，計量單位應該是“億美元”。

所以……羅南-庫珀也是“音樂夢想不成功就要回家繼承千萬财産”俱樂部的一員？

想到這裏，羅南就不由輕笑了起來，因爲滑稽也因爲荒誕，這簡直……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