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停頓下來，袅袅餘韻在空氣裏湧動，約翰尼的記憶順着時間的線索朝着過去回溯，思緒徜徉在波光粼粼的湖水表面，看似沉靜實則正在緩緩漂流，不知不覺就重新進入記憶深處的泛黃世界裏。

但恰恰是這種沉默，卻讓留白的餘韻更加洶湧，不由放任自己的思緒流動，探知着那個小号樂手的生活——

爵士樂隊，處境可能比一日國王更加糟糕，就好像他們經曆的漫長七年黑暗一般，那個樂手可能經曆更可怕更糟糕的狀況；而且，他是天才，如同約翰尼所說一般的不世天才，出身在錯誤時代的天才，才華的閃耀與現實的窠臼形成的強烈落差，無時無刻不在折磨着他。

有些人，因爲自己的平凡而苦苦掙紮，試圖擺脫平庸卻沒有出路，于是困在碌碌無爲的苦悶現實裏掙紮。

有些人，因爲自己的天賦而飽受折磨，那些靈感那些智慧讓他們脫離現實，不被理解的孤獨不被認同的困頓，遊走在瘋狂與脫軌的邊緣，每一天都是刀尖之上的狂舞，放眼四周卻找不到一個傾訴的對象。

平庸與天才，他們都生活在屬于自己的星球裏，前者熙熙攘攘後者孑然一身，但二者的本質都是孤獨。

對于天才來說，即使想要放棄也沒有辦法放棄，因爲他們太過聰明以至于看透一切，開頭就已經沒有回頭路，然後……諾大的世界就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約翰尼的眼神焦點潰散開來，再次喚醒内心深處那些早就已經掩埋的記憶，然後他輕輕一眨眼又重新凝聚焦點，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和鎮定，“有一天，他再次失蹤了，但無論我怎麽努力都沒有能夠找到他。”

咯噔。

心跳漏了一拍，不詳的預感洶湧而來。

“一直到四十八小時以後，我在布魯克林九十九警區的停屍房找到了他，死亡原因是OD。”

約翰尼一個緊急刹車就結束了故事，在長篇大論地煽情之前戛然而止，輕盈地利落地幹淨地畫上了句号，那種斷崖式的墜落感讓大家都陷入了錯愕，腦海裏一片嗡嗡的聲響在激蕩，卻沒有辦法思考也沒有想法，隻是突然摁下了暫停鍵。

OD（overdose），簡單來說，就是白色的那些粉末，過量，然後導緻猝死。

無數天才全部都是如此折翼的。

沉默，在蔓延，洛杉矶的陽光明亮而燦爛地灑落下來，卻讓他們之間的安靜變得更加悲傷更加沉靜。

約翰尼端起桌面上的那杯馬丁尼，一飲而盡，再次說到，“如果我知道他的定位，第一時間趕到的話，悲劇就不會發生了。也許吧。”

原來，這就是約翰尼安裝監視定位應用程序的原因。

如果可以準确掌握行蹤的話，如果可以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話，如果……

羅南無法想象約翰尼的絕望和悲傷，也無法想象那個小号樂手對約翰尼的重要性，更無法想象一個天才的隕落對于爵士樂鐵杆支持者來說的痛苦，但哪怕作爲旁觀者，僅僅隻是想象一下就覺得窒息，令人喘不過氣的沉悶與煎熬。

“約翰尼，即使是父母，也沒有辦法時時刻刻爲孩子負責，更何況，你不是超人，你沒有辦法永遠第一時間趕到……”羅南試圖勸慰一下約翰尼，即使拯救了這一次，也無法拯救每一次，那終究不是約翰尼的人生。

但約翰尼擡頭來，直視羅南的眼睛，打斷了他的話語，“你不知道。”不是憤怒或者暴躁，隻是輕易溫柔的話語卻具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仿佛能夠深深感受到話語背後的絕望，然後，他又再次重複了一遍，“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沒有人能夠判斷，那是否就是最後一次，邁過那個劫難是否就能夠迎來全新局面，死裏逃生是否就能夠破繭成蝶；也沒有人能夠判斷，約翰尼是否可以力挽狂瀾，幡然醒悟的頓悟是否就在不久的明天。

沒有人能夠斷言，因爲現實生活沒有“如果”，而我們想象的“如果”，隻是爲了逃避現實的一個短暫幻想。

約翰尼需要這樣的“如果”，保持一絲渺茫的希望。

笑容，依舊挂在約翰尼的嘴角，但眼神深處微微湧動的光芒卻讓空氣緩緩沉澱下來。

羅南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不是簡簡單單的“道理”就能夠打破的。

羅南的沉默，讓緊繃的約翰尼在爆發邊緣完成了緊急刹車，終究沒有失去控制，然後對話就重新安靜下來。

約翰尼緩緩地重新靠向椅背，此時才意識到，因爲情緒湧動，他終究還是沒有能夠控制住，微微前傾的肢體語言動作暴露了内心的情感，這讓他稍稍吐出一口氣，平複了些許，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你們不喜歡的話，我可以關閉監視功能。”

約翰尼給予了結論，但是兜兜轉轉了一圈，這樣的起承轉合怎麽看都不太對勁，包括奧利在内都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你确定？

剛剛的故事明明不是這樣的，怎麽突然就來了一個漂移轉彎？急轉彎速度太快，輪胎幾乎就要冒火了！

沐浴在目光之中，約翰尼不緊不慢地說道，“但我會打開你們‘尋找我的手機’功能。”

簡單來說，換湯不換藥。

但是，更換一種說法之後，似乎就沒有那麽……膈應了。

“尋找我的手機”，那是防止手機丢失或者被盜竊的功能，保證手機安全，避免裏面的照片或者聯系方式洩漏；但“監視程度”，就好像自己犯錯乃至于犯罪，時時刻刻都被監督，一舉一動都全部暴露，沒有隐私。

明明是同樣的事情，爲什麽感覺就不太一樣了呢？

面面相觑之間，好像也許大概可能仿佛……可以接受了。

奧利和克裏夫似乎稍稍舒服了一些，沒有剛才那麽排斥了，但羅南沒有說話，依舊注視着約翰尼。

約翰尼沒有再繼續辯解，這是他的行事風格，也是他的底線，如果樂隊成員不滿意的話，合作可以直接告吹，但他不準備妥協讓步，于是坦然自若地沐浴在羅南的視線下，鎮定從容地等待羅南的判斷。

沉默，再次在兩個人之間蔓延，奧利和克裏夫都能夠察覺到空氣的緊繃，視線不由在兩個人之間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