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遙早晨起來時還是頂精神的,也不覺得困,坐在馬車裏颠了許久,倒是越發覺得頭腦昏沉起來。
于是挑開了簾子來,打算透透氣。此時尚且是在鬧市,街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
目光流水般掃過去,修鞋的賣菜賣牛肉的,都亂糟糟地擱在街頭,她随随便便地看,不大上心。
忽地馬車轉了個彎,她一眼便看進轉角的酒樓大堂裏去,這目光轉得猝不及防,裏面的人物也一覽無餘。
顧遙的瞳孔猛地一收,狠刺刺地盯進去。那是間不大不小的酒樓,在剛剛繁華過的大齊帝都,顯得很是不顯眼。
一樓的大堂很是開闊,隻是門做得有點小,于是堂内顯得幽暗。可是顧遙能看清那幾人的背影,甚至能認出那些人腰間的刀。
每個人,渾身都是濃重的煞氣,是被長年的血腥浸染出來的狠辣,陰冷肅殺。
“幾位爺是要打尖?”小二佝偻着腰,一疊兒小跑着跑過來,面上堆着笑,恭敬地道。
帶頭的明顯是那個身材最是粗壯的絡腮胡漢子,小二臉便是對着那個漢子,弓着腰等那個漢子說話。
隻是帶頭的漢子卻一句話不說,竟然轉過身去,朝着外面的一輛馬車看過去,眼裏殺氣忽地撲騰出來,渾身都要冒出血腥氣似的。
渾身的戾氣一出,大堂裏都要陰冷下來三分似的。店小二吓得脊背一涼,腿肚子都不由抽搐一下。
“大爺?”店小二試探道,原先帶着笑的恭維臉早就吓得僵硬了,聲音也低低的。
“嗯。”絡腮胡的紫黑漢子應一聲,渾身的氣勢也收斂了,道,“這是雅間的牌号。”
卻是遞過來一間酒樓的雅間牌子,店小二一觑,額頭就冒出點冷汗來,趕緊把腰又往下壓了壓,恭敬得不得了地道:“貴客且跟着小的來。”
便引着那漢子往樓梯走去。
顧遙的馬車也走過了,再看不見那酒樓内裏的場面,她才長長出一口氣,把簾子擱了下來。
那個人的氣勢,委實是駭人。
她苦笑,若是那次看清了那群劫匪,她可能是不會出去救慕稚娘的,她根本就比不過那些人。
也虧得那次她出門早,隻遠遠看到慕稚娘被劫匪架住了脖子,卻不曉得那些人究竟厲不厲害。
更虧得孟辭可靠,帶人來得及時。
隻是,倒是爲什麽,那些人如今又出現在上蔡城裏?
若是尋常的劫匪,怎麽敢這樣大搖大擺地來上蔡城中招搖而過,這分明,就是背後有人的模樣。
顧遙揉揉額角,倒是想不出來是怎麽回事。她早就不曉得如今朝中是個什麽局勢,暫且把消息記着就是了,不必胡思亂想。
于是便等着馬車一路迤逦向前,直直奔着京都西南的藍伽山而去,她也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打瞌睡。
等到外頭傳出熙熙攘攘的聲音來,她才微微醒神。
“姑娘,到了藍伽山山腳了……”外頭是車夫恭恭敬敬的聲音。
顧遙便掀開了簾子,隻見日光如金。一開簾子,便被兜頭潑了一臉亮光。
她揉着眼适應,卻隻聽見耳邊一聲驚呼:“阿遙!”
雖說是還睜不開眼,可也聽得清,這是崔十娘的聲音。咋咋呼呼的,可是調子裏滿是鮮活的生機。
“十娘子也在這,可算是趕了個巧。”顧遙笑道,也慢慢地移開了遮眼睛的手,笑眯眯地向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果不其然,崔十娘就坐在一輛修得别緻的馬車上,那馬車十分華麗精緻,四角都綴着金鈴铛,四周也是雪白輕紗,珍珠瑪瑙串成的簾子折射着光彩,明麗璀璨。
崔十娘翹着腳對着顧遙揚手,雪白的一張臉笑得芙蓉花似的,甜美又燦爛。
顧遙也對她揚手,由衷地誇道:“十娘今日打扮得真好看。”
用了頂好的鉛粉和胭脂,原先不如何的臉也白皙精緻。穿了上好的雪花緞的對襟上襦,桃粉色的内衫,底下一條繡滿桃花瓣的禦供白绫裙子,整個人都俏麗明淨得驚人。
崔十娘嘻嘻一笑,道:“我今日可是卯時還不到就起來打扮呢,肯定是好看的~還有我阿姐親自給我挑的衣衫首飾,有我阿姐,幫忙,想不美也難~”
顧遙正要說話,斜刺裏冒出一個酸不溜湫的聲音來:“林家的表姑娘也來了?你表姐怕是沒臉來見人了,你倒是好意思抛頭露面。”
這句話委實煞風景,顧遙與崔十娘都看過去,原來是陳霏。
先前說的陳侍郎家的郎君,就是陳霏的庶出兄弟,此時林逸在這件事上丢了臉,陳霏可就半點不顧忌林逸了,一下子諷刺起林逸顧遙兩人來了。
顧遙隻是輕輕地用眼角瞥了陳霏一眼,懶得說話。那邊的崔十娘卻最讨厭陳霏愛巴結比自己身份高的,踩身份低的的嘴臉。
“喲~你可不是林逸的好姊妹麽?如今人家做不得你的嫂嫂,你不去安慰安慰她?”
陳霏正等着顧遙炸毛,誰知倒是自己被崔十娘刺了一句,偏偏她不敢和崔十娘起争執,要生氣,又顧忌着身份憋住了。
“也不知怎的,什麽身份的都能來觀禮!也忒魚龍混雜了些。”
得,又是明裏暗裏諷刺顧遙。誰叫顧遙與孟章有過節,又身份低微,陳霏暗暗在心裏翻白眼。
踩顧遙又解氣又能巴結孟章,何樂而不爲?自己被崔十娘諷刺幾句也罷了,左右崔家那個也能刺人幾句罷了,最難憋出點厲害的來。
她心裏的氣出了,又覺得無趣,便打算走。一揚手,關了簾子,示意車夫繼續往上走。
誰知此時竟然響起顧遙悠悠然的聲音:“是啊,剛剛就闖來一隻鮑魚,把我等魚蝦都比下去了……一開口,可就臭得熏人。”
陳霏的馬車裏咔嚓一聲響,簾子就被掀開:“你!顧……”
此時卻忽地傳來一聲輕笑,高頭大馬上的男子稍微垂下點眼睫,随和地對身邊的馬車道:“阿章,你可聽見了?久居鮑魚之肆,可就不聞其臭了。”
陳霏的臉一瞬間就煞白下去,卡在喉嚨裏的話,輕飄飄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旁的顧遙不由腹诽起來,一群小姑娘撕逼吵嘴,他倒是摻和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