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是春生三伯五伯的兩個人把顧遙和春生送回去,便交代他們先歇下,說是明天一早再帶兩個人去見村長。
顧遙自然沒有意見,此時已經月上中天,村子裏一片靜谧,隻有唧唧咋咋的雀鳥聲,偶爾響起幾聲犬叫。
那些屋子裏,燈火都幾乎熄完了,想來大半人都睡着了。
顧遙謝過了那兩個人,便拉着春生推開了門,一陣撲鼻的灰塵味,夾雜着老舊的黴味。
“有蠟燭麽?”顧遙扯了扯春生的衣袖,自己已經開始借着月光打量起這個屋子來了。
先前站在外頭,顧遙就下意識地看起這個屋子來了。其實并不小,看起來是三進的屋子,茅草頂,屋檐也高。
在朦朦胧胧的夜色裏,其實顯得沒有想象中的可憐,反倒是在農家算是不錯的了。
細瞧就能看見茅草屋頂的破漏,也無人修繕,屋頂上亂七八糟地長着草,一蓬一蓬的。
此時顧遙站在門口,就看着漆黑而空蕩蕩的正屋,隻見裏面可以漏出大片的星光來,斑斑駁駁的模樣。
“沒有。”
春生淡淡地回答了她,便甩開顧遙的手,自己先走進去了。
先是彎腰抱起了什麽,就繼續往裏頭走。又開始在更裏頭找起什麽來了,找了半天,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顧遙有些懵,隻能遠遠地看着春生。
直到看到花火一閃,屋子裏終于明亮了一瞬,顧遙才曉得春生這是在做什麽。
于是她也關上門,朝着春生走過去,在一堆茅草面前蹲下來,看着春生點火。
茅草受了潮,春生點了半天,火都閃爍着又熄滅了。細細的火花瑩瑩的,有些幽幽的意味。
尤其是,落到春生一張緊繃的面皮上,怎麽瞧,都有些可怕。
顧遙幹脆雙手一撐,又蹲改爲盤腿坐着,支着下巴看那火花跳躍,一時之間也不曉得怎麽辦。
“你從前就住在這裏?”顧遙還看了這裏一眼,又轉回來臉。
春生淡淡“嗯”了一聲。
顧遙眼珠子一轉,便低頭覆下長睫去,臉上半點神情不顯露:“這樣大的屋子,幾個人住?”
“……”春生仍舊是緊抿着嘴唇,臉上神情冰冷,委實不合适年齡。
顧遙心裏卻已經有了計量,約莫是四五個人左右,三進的屋子,又是三間卧室。
隻是……其餘的人呢?
原本是不指望春生說話的,顧遙隻是開始解起自己的包袱起來了,她之前在劉氏那裏準備了幹糧,隻是路上倒是沒用,此時拿來吃倒是不錯的。
左右她餓了,便要伸手拿幹糧。
“四個,父親母親,兄長和我。”春生的聲音有些暗啞,小小年紀,就有些陰恻恻的意思。
不意外,于是顧遙點點頭,把幹饅頭分春生一半,自己捧着一半的饅頭細細地吃起來。
顧遙吃得漫不經心,心裏思量起來,先前那些伯伯說秋生不在,以爲他死了,也不知道秋生的戶籍還在不在。
再說了,她原本就不是秋生,也不知道會不會露餡。顧遙一面想,一面吃幹饅頭。
火早生起來了,茅草蓬松,最是好燒。隻是燒得快,春生一面加茅草,一面道:“我說你是兄長,是怕你們打起來……你要是想走,明早就先走。”
顧遙就忽然道:“春生,你多少歲?”
春生一愣,别别扭扭道:“十一。”
原來十一了,還以爲才八九歲呢。
“我之前問你願不願意讀書,你說願意,若是我明日走了,你是打算跟着你那幾位動不動就動手打人的叔叔讀書是麽?”顧遙近來心情極好,自然就挑着嘴角逗春生。
雖然她不是個分不清輕重的,可是可以做善事就是令一件事了。留在這裏,既可以得一個戶籍,往後參加科舉,也可是照顧一下春生這個孤兒,倒是極好的。
春生看着顧遙,有些不相信。
她做什麽,願意幫他呢?
“天底下的事情,都是有來有往的,絕不可能白占好處的道理……我這自然是驚醒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本分,我更是如此。”顧遙一笑,一雙沉沉冷冷的眸子亮起來,“我留下來,讓你跟着我讀書治學,但你也因此給我一個秋生的身份,讓我光明正大地留下來,算是禮尚往來,平等交換……但,我既然用了秋生這個身份,此後我們就是相依爲命的親人。”
顧遙沒有說,要讓他此後不受欺辱。
也不知道春生有沒有聽懂她的話,總歸顧遙心裏已經是松開了,眼前清風明月,皆是在閨閣和瑾南宮裏見不到的風景。
“你覺得怎麽樣?”顧遙把最後一點饅頭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面道。
春生竟也沒猶豫,隻是點點頭,就用木棍一撥那茅草,火光霎時亮起來。
“那間房,你就去那睡覺。”春生臉色尋常,對顧遙指過之後,又繼續去撥那一堆茅草。
有茅草的火光,顧遙是能看見這裏的東西的,于是就自己走進房間裏去。
一推門,就聽見房梁也咯吱地響一聲,像是要落下來似的,吓得顧遙一陣恍惚。
可真沒見識,顧遙暗自罵自己。
隻見裏面什麽也沒有,地上也是亂七八糟的一堆爛茅草,屋頂溜進來大片月光,想必躺在看星星很是浪漫。
隻有一張落滿灰塵的架子床,顧遙走過去,先用食指摸了摸,覺得這灰塵委實是太厚了……厚也将就吧。
她幹脆一卷袖子,抓了幾把茅草起來,便把那架子床的床面擦了,又用袖子在床上一拂,自己便一頭栽倒上去。
睜眼看滿空的星星。
明天想必是晴空萬裏,挺好的,不用擔心被淋醒。顧遙眸子一沉,心裏又想起别的來了。
她早就想要看一看阿梓,可惜離山頂一步之遙,最後還是沒能上山,去看一眼如今的阿梓。
也不知道,他如今怎麽樣。
十幾歲的少年,肩上卻挑着整個大齊,身後被被林修作爲一隻傀儡,也不知是什麽境地。
隻是,無論是什麽境地……阿梓如今,委實做得不對,殺人如麻,手段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