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不錯,宋問想。
當然嘛,隻是不錯罷了。
這樣一股子的陰郁氣,也不曉得是怎樣的人品,更不曉得于大齊是好是壞。
“你這”宋問有些難以下決定,撚着雪白的胡子發起愁來了。
顧遙也在欄杆前坐下,從善如流地點了茶,遞到宋問跟前。
她的手藝是極好的,宋問十分受用地接過茶,抿一口,然後道:“不行。”
顧遙的手一頓,有點想把宋問手裏的茶杯搶回來。
“不過,”于是顧遙又按捺住了自己想要搶回來的手,宋問又嘬了口茶湯,“若是你能考進滄浪書院,便是我弟子的兄弟,我必然要照拂一番的。”
這事就算是這麽了了,顧遙也算是正式從滄浪書院結業了,說起來快得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但是剛剛逃脫出院的少年郎卻歡喜得恨不得上房揭瓦,鑒于揭瓦會被自家老子抽,于是幾個人一合計打算瞞着自家老子出門随便浪!
顧遙被陳知拉上了,身後一長串狐朋狗友,架勢大得像是要打群架似的。
一群人往館子裏一坐,不過片刻便從簾子後面走出來一群花姐兒,身子像是沒有骨頭似的,一個一個地都往少年人懷裏倒。
顧遙生的俊俏,第一個遭殃,還來不及躲避胸口就被人摸一把。
“小郎君生得瘦弱呢”纖長雪白的手指尖上塗了大紅蔻丹,在顧遙胸口又輕輕一轉。顧遙一口氣沒吐出來,憋得胸口生疼。
鑒于她确實沒什麽胸,顧遙隻好安慰自己,起碼被摸了還是認不出來是吧
誰知貼在顧遙身上的花姐兒實在是沒有眼力見兒,見顧遙臉上尴尬,越發輕佻地一笑道:“小郎君瘦弱些是無妨的,這樣才最是溫柔憐惜人呢”
顧遙胸口又是一哽,正要推開那八爪魚似的花姐兒,就感覺所有人眼神都落在她身上,帶着若有若無的探究意味。
有一個最爲跳脫的,平日裏也愛到煙花之地厮混,就嚷嚷道:“子遠兄射箭騎馬都了得,原不想身子這樣不濟。”又意味深長地看了顧遙一眼。
其餘人看她的眼神就更意味深長了,顧遙推那女子又沒推開,隻覺得尴尬至極。
忽地,有人一把拉開那花姐兒,花姐兒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地上一跌,發出一聲嬌呼。
顧遙也身子一晃,卻被人扶住了。原來是林治,他跟陳知關系頗好,自然也來了。
說起來,林治便是這一波人中同科的狀元。不過倒是十分沒有懸念,林治神童之名自幼就有,稍微年長些,詩作更是傳唱滿京都。
榜眼顧遙也曉得,就是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大儒朱朝的弟子張敬張德嘉。
其實不曉得爲什麽,顧遙先前總覺得張敬其人很是不好琢磨,總有種會叫人出人意料的預感,誰知還是稍次林治一分。
“笃行,你難道不曉得子遠不沾這些!”向來溫和有禮的人,此時皺着眉,顯得有些淩厲。
陳知雖然也跟着好玩,可林治一說,他便也愧疚起來。顧遙的人品他再知道不過,這實在是不該。
當即道:“是我疏忽,”便對那些花姐兒道:“挑人也帶着眼珠子,别胡亂就往上湊!”
林治便坐到顧遙身邊來了,他手裏握着一把雪白扇面的烏木扇,忽地一傾身,合着的折扇壓住唇角,低聲在顧遙耳邊道:“阿遙,你這是到底要做什麽呢?”
顧遙垂下眼睫,神色冷清,“我要做什麽,與你不相關。”
“便是林家容不下你,我如今”
“我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顧遙忽地擡起頭,一雙清亮又冰冷的眸子直直望進他心裏去,唇邊帶着一絲笑。林治無端覺得這笑很是諷刺,可卻心裏總歸空落落的。
“我是今年新科的探花,”顧遙又重複一遍,然後唇角笑意越發濃起來,“林兄今年是弱冠之年是吧?若是再過三年,我與林兄一樣的年紀,一樣可以輕松地拿到狀元之名。”
林治的眸子驟然一縮,溫潤的神色瞬間冷下來,像是被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
顧遙打算繼續。
“林家之外,有更大的上蔡城,再有更廣闊的大齊江山,大齊之外更有萬朝更替,天下何其大?阿遙眼裏所看到的,并不是隻能是一方天地一個人。”
林治手裏的扇子緩緩放下來,然後道:“你,”看起來是極爲震驚的。
顧遙吐出一口氣,“我從前便說過,往事都莫要計較了,隻當阿遙換了一個人便是了,林兄可還記得?”
林治總是對她愧疚,就算她再怎麽冷淡再怎麽避着林治,林治總是放不下她。
可總該要斷一斷的,杜杳不是顧遙,半點不需要他該給顧遙的好和愧疚。
對面的人苦笑了一下子,“可你終歸是個便是再要強,總不該要承受這些的,尤其是往後要怎麽收場呢?”他其實不過是爲她好罷了。
自幼便心疼着的姑娘,她再怎麽冷淡,他一顆心總歸還是在她身上擱着,想着要盡力照顧好她。無論她怎麽抗拒,他就是喜歡着這個姑娘,又有什麽法子呢?
“這不關你的事,”顧遙都覺得自己确實是十分涼薄了,可若是接受林治的關心,便又是欠着林治的,她自認爲沒有感情可以還的,“便是收不了場,也不過是一輩子孤家寡人罷了。”
她如今并不覺得孤家寡人有多慘,相反,覺得毫無牽挂确實無憂無懼,很是潇灑恣意。
林治瞧着她冰冷的一張側臉,終于倒吸一口涼氣,半天說不出來話。
“你若是願意這樣”後面是什麽,林治并沒有說出來,顧遙也隻是聽到了一聲歎息。
你若是願意,我任你去罷了,大不了有什麽跟着兜着。
顧遙移開眼,安靜地坐端正了。
她猶豫了一下子,還是道:“我曉得誰是爲我好,隻是我有自己一廂情願的事情罷了,也就顧不得你們怎麽看了。”
所以也就沒必要顧及旁人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