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長史接過銀票,忙不疊地塞在自己懷中,滿臉挂上谄媚的笑容,說道:“姬少爺,話可不能這麽說。西安城裏現在全城戒嚴,這條命令是西安知府大人和我家秦王爺會同簽發了,在他們兩位面前,我就是這個……”
長史一邊說,一邊伸出一根小手指在姬慶文面前晃了晃,補充道:“哪敢私自開門呢?”
姬慶文眼睛一擡,問道:“現在的西安知府是誰?你去請他上來。還有秦王……秦王他老人家就算了,去通知一下秦王世子,就說我節姬慶文回來了,他自然會來找我。”
那長史聽了一愣,随即回答道:“姬少爺還不知道吧?老秦王爺去年年底就薨了,原來的世子也已經繼任了秦王,就是同姬少爺之前玩得特别熟絡的那位爺了……至于西安知府麽……倒是沒換過,還是陳應元陳大人……”
姬慶文沒想到自己一個不學無術的纨绔子弟,跑到京師和蘇州轉悠一圈,回來成了五品蘇州織造兼欽差大臣,而昔日的玩伴——秦王世子朱存樞——則是更進一步,成了地位尊崇僅次于皇帝的藩王!
姬慶文心中暗自感慨了一番,長舒了口氣,說道:“那好,既然現在這位秦王爺是我的故交,那就辛苦你多跑一趟,将他和知府陳大人一并請到這裏,我要讓他們下令開城放我的兄弟進來。”
那王府長史咬了一下嘴唇,爲難地說道:“姬少爺,不是小人狗眼看人低,這兩位恐怕不是您能請得過來的。您要是着急,不如自己親自去城裏一趟,求見一下這兩位,說不定還能更快一些……”
姬慶文覺得他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便答應道:“那好,你在城上替我照管一下我城下的弟兄們,我去去就來。”
說着,姬慶文轉身便要走下城牆。
卻不料李元胤伸手将他攔住,說道:“姬大人請慢,這事不合體例。”
姬慶文一愣,問道:“什麽體例不體例的?先辦事要緊。”
李元胤卻不回答,扭頭對那王府長史說道:“這位……這位将軍,我們這位姬大人可不是尋常人物,他是皇上的欽差,奉聖旨專門過來赈濟災民的。也就是說,這位姬大人乃是當今聖上的代表,就連秦王爺也應當過來拜見,更何況是一個小小的西安知府了。”
李元胤身爲錦衣衛指揮佥事,當然深谙大明各項律法制度,剛才所說的那一套禮法,自然合乎禮法制度。
而其實姬慶文也知道以自己欽差大臣的身份,至少可以同延綏巡撫平起平坐,地位淩駕于西安知府之上,因此犯不着
下去拜見知府大人;隻是他急着赈濟災民,隻想迅速将這件事情辦妥,因此也就顧不到這些繁文缛節罷了。
而在場衆人之中,唯一不知道姬慶文身份的便就是這位王府長史了——在他眼裏,姬慶文還是過去那個姬家的纨绔子弟,自己用籮筐吊他進城,便已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故而他聽說姬慶文現在已成了“欽差大臣”的時候,頓時驚得魂飛魄散,結巴着說道:“姬……姬少爺,這……這事,可不能開……開玩笑……”
李元胤話已經出口,自然就沒有收回的餘地。
于是姬慶文拿腔拿調道:“誰跟你開玩笑?我就是欽差大臣,關防大印在我身上,皇上的是聖旨我也有!”
“能……能給小人……瞧……瞧瞧嗎?”王府長史怯怯地問道。
李元胤眉毛一聳,呵斥道:“你是什麽名牌上的官?輪得着你查驗欽差關防?還不快去辦差!否則治你個怠慢之罪,就連秦王爺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王府長史見李元胤聲色俱厲,又看他身上的飛魚服、繡春刀,料想他便是令人膽寒的錦衣衛,因此半點也不敢違抗頂嘴,幹淨利落地答應道:“好,好,小人這就下去辦事,兩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說着,那長史一轉身便快步跑下了城牆。
過不移時,那王府長史便又登上了城牆,身後領了一大隊簇擁着兩位貴人的人馬。
隻見那兩人之中其中一人身穿四品绯紅雲雀官服——正是西安知府陳應元;另一人則身穿猩紅秀金盤龍朝服——卻是姬慶文當年的玩伴,現在的秦王朱存樞。
隻見朱存樞即便穿了這身華貴無比的大明親王朝服,卻依舊掩蓋不住他身上輕佻的氣質,見姬慶文來了,立即快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當是哪個欽差大臣呢,居然是你小子。你他媽前年進京趕考,通傳天下的進士名單裏面也沒你啊,怎麽搖身一變就成了皇上身邊的紅人了呢?也不知道走了誰的門路。”
姬慶文聽他這幾句話說得親切,便也笑呵呵地答道:“世子爺……哦,不,王爺這幾句話說的。這天下誰還能走得通皇上的門路啊,我也不過是機緣巧合、一時僥幸,順帶便托了王爺的福而已。”
朱存樞卻道:“哪有那麽多的機緣巧合。你看我,生來就是秦王世子,老爺子沒了以後,我就成了秦王爺了,命裏注定的事情。我看你小子也是一樣,否則天下那麽多不學無術的,怎麽就輪到你當這個欽差大臣了……”
朱存樞一口一個“欽差
大臣”,引得一旁沉默了許久的知府陳應元警覺起來,忽然說道:“姬……大人。你說你是欽差大臣,不知有沒有印信或者皇上的聖旨在身?也好請出來讓下官瞻仰瞻仰。”
姬慶文知道這個西安知府陳應元是個辦事極爲謹慎的人——現如今官員能有這樣的品質,已經是十分難得的了——便也不去爲難他,從胸口掏出自己“蘇州織造提督”那枚兩寸見方的官印、又取出用黃绫包裹的皇帝的聖旨,雙手捧着送到陳應元面前。
陳應元接過東西,先将官印翻過來看了看——瞧不出什麽破綻——似乎是真的。
他又将包裹聖旨的黃绫解開,見其中有一份黃封紙寫成的文件,開頭便是四個字:“皇帝制曰”。
陳應元見了吓得趕緊跪在地上,雙手捧着将攏共才不過一二百字的聖旨看了好幾遍,确定自己沒有遺漏什麽重要的内容,這才重新将聖旨包裹好,連同那顆“織造提督”印玺歸還給姬慶文。
姬慶文見他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有意逗他,說道:“陳大人,這份聖旨你瞧清楚了,可别是矯诏!”
陳應元更加惶恐,說道:“不敢……不敢……隻是這聖旨上的字……”
“這上面的字怎麽了?寫錯了嗎?”姬慶文問道。
“不是……不是……”陳應元說道,“聖旨從來都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謄清下發的,字也不能說不好,就是太幹太瘦,一副翰林氣。然而這個幾個字麽……”
未待他說完,李元胤立即正色道:“陳大人小心了。這是皇上親筆,豈是你能輕易品判的?”
陳應元聽了一驚,趕緊收口,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卻又扭頭問李元胤:“不知這位錦衣衛大人台譜……”
李元胤倒也謙恭,拱手道:“在下錦衣衛指揮佥事李元胤,是陪姬大人一并過來辦事的……”
錦衣衛——又是指揮佥事這樣的高官——陪同辦事,那是皇帝對姬慶文何等的信任。
陳應元并非笨人,而是一個心思細密的老官僚,早就考慮清楚了其中的利害,愈發恭敬地姬慶文說道:“方才下官見皇上旨意是要姬大人獨立辦理赈災事宜,那下官自然不敢怠慢。不知姬大人有什麽章程,下官也好小心巴結、盡力配合。”
姬慶文點點頭,說道:“那好。本官這次從蘇州帶了五萬兩銀子用以赈災,而且都是現銀。這些銀子由我帶領的團練押運,現在就在城下,正好秦王爺、知府大人都在,那就下令打開城門,押送銀子進城,我們再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