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高官,在尋常百姓眼裏就已經是人上之人了,就是兩榜進士,在官場之上沉浮數十年,也未必就能混到巡撫這個官職之上。
因此這位陝西巡撫劉大人應該也對自己的成就頗爲自豪,就連他的派出來的這個下人,語氣之中也充滿着優越感:“你們沒聽到嗎?巡撫劉大人駕到,爾等還不快去迎接!”
姬慶文自然不吃這一套,便在李元胤耳邊吩咐了幾句。
李元胤一臉緊張,低聲問道:“大人,這樣反客爲主,似乎不太好吧?”
姬慶文道:“有什麽不好的?你就這樣說,有什麽事,我,還有秦王爺給你擔待!”
李元胤拗不過姬慶文,隻得整理了一下衣裝,上前道:“末将錦衣衛指揮佥事李元胤,秦王千歲在此,請你們劉大人過來參拜!”
那人聽了一愣,趕忙确認道:“你說什麽?秦王爺也在這裏?”
朱存樞是個不靠譜的,搶先答道:“對,就是我,我就在這裏,快叫劉廣生過來給我請安。”
那人就着略有些昏暗的陽光,終于看清了朱存樞身上的親王服色,趕緊下馬打個千兒,便跳上馬背,回去複命去了。
過不移時,那劉廣生便騎馬緩步上前,在距離朱存樞十步開外的地方勒住馬匹,滾落馬鞍,當即跪下磕了個頭,說道:“臣陝西巡撫劉廣生,給秦王爺請安了。”
陝西巡撫是一方大員,管轄範圍之内——民政、軍事一把抓,其中一項重要任務便是監視各地藩王的動向。
然而從二品的巡撫雖然位高權重,比起超品級的藩王而言,卻依舊有着天壤之别——誰叫别人打從娘胎裏出來,就姓“朱”呢?
于是朱存樞擺起架子,問道:“劉巡撫,這榆中縣乃是偏遠小縣,你堂堂的封疆大吏,怎麽會到這種地方來?”
劉廣生剛要回答,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反問道:“王爺,您鎮守西安城,又怎麽會長途跋涉數百裏,跑到榆中這偏遠小縣裏來?”
朱存樞這次跑出西安,多少有些違反成例,顯得并不是十分光明正大,因此劉廣生這句話還真将他問了個無言以對。
一旁的姬慶文趕緊接話道:“大人,是秦王爺先問你的問題,你沒有回答,怎麽反又問起秦王爺來了?”
他這兩句話說得十分直白,頗有幾分不留情面,說得劉廣生臉色一沉,問道:“你是什麽人?我同秦王說話,有你插嘴的
份?還不給本官速速退下!”
姬慶文知道是自己沒有穿着官服,所以被劉廣生小瞧了,倒也沒有動氣,冷笑了一聲,答道:“哼!你問我是誰,那你可就問着了。我是皇上欽點的蘇州織造提督,這次奉聖旨來陝西督辦赈災事宜。你是官,我就不是官了嗎?憑我的身份,能插上一嘴嗎?”
劉廣生聽了這話,頓時怔在原地,兩隻眼睛在姬慶文身上不斷地打量。
其實姬慶文的名字,劉廣生是早就聽說過了,而且按照禮數皇上派了欽差下來,劉廣生自己作爲巡撫大人,是應該替姬慶文接風洗塵的。
可姬慶文來到西安一個多月,劉廣生卻是避而不見,其中自然另有原因。
隻因爲他劉廣生也是東林黨人,而且拜在東林魁首錢謙益的門下。而那錢謙益去年下半年奉旨進京,内閣首輔大臣的官職他是勢在必得,卻不料被人用“私通閹黨、勾結奸商”的流言,硬生生将這件大事給攪黃了!
而放出這條流言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這個直挺挺站在劉廣生面前的蘇州織造提督姬慶文!
有了這樣的過節,姬慶文便成了錢謙益不共戴天的仇家。
既是座師的仇家,那自然也是學生的仇家——姬慶文和劉廣生雖然是素未謀面,然而居然也已可以用“仇家”二字來形容互相之間的關系了。
然而這其中的關系,姬慶文自己其實并不十分清楚,隻是他性格如此,因此才将方才那幾句話說得如此生硬。
而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劉廣生多張了個心眼,覺得姬慶文是成心這麽說的,當然也就沒有什麽好話還給他,答道:“可以,可以,既然姬大人有話要講,那下官這個微末小吏自然沒有說話的餘地,那就請大人盡情高談闊論好了,下官洗耳恭聽!”
這下連姬慶文也聽出了其中的敵意,便幹脆接着上面的話題,借題發揮道:“方才劉大人問秦王爺爲何會到榆中縣來。那我來告訴你。是這裏有‘闖王’高迎祥、‘闖将’李自成、‘八大王’張獻忠三個反賊,乘災荒之機,蠱惑民心、煽動饑民造反。秦王爺在西安城中得知這個情報,唯恐事情鬧得不可收拾,這才不辭辛勞,領軍過來平叛的!”
劉廣生帶了這麽多人馬過來,其實也是爲了此事,便答道:“區區小事,何勞王爺操勞?你看,本官不是已經集結了附近衛所五千大軍,趕來平叛了嗎?”
姬慶文哂笑道:
“可見劉大人已通曉了‘兵貴神速’這幾個字的真谛。若王爺和本官方才沒有将反賊擊潰,想必反賊已經将災民煽動起來。到時候劉大人的大軍,便能同數千起事的亂民大戰一場,屆時大人一場血戰,必然是斬首千級、功高蓋世,大人加官進爵,想必就指日可待了吧?”
姬慶文這幾句話說得句句誅心,意思是說劉廣生有意耽誤赈災、逼民造反,然後在殺良冒功——每一條都是必死之罪。
急得劉廣生忙不疊地解釋道:“姬大人何出此言?本官忙于赈災,聽聞消息便召集隊伍即刻趕來,走了整整一天才将将來到,絕對沒有耽誤戰機的意思!”
“哈哈哈!”姬慶文放聲大笑,“好一個忙于赈災。那邊高台上綁着的人,你仔細看看,認不認識他?”
劉廣生朝高台望去,答道:“認識,正是榆中知縣蔣耀。這人怎麽得罪姬大人了?居然被公然綁在這裏,惹得過往的小民百姓嗤笑,成何體統?”
其實劉廣生還有半句沒說——這個蔣耀在鄉試考取舉人之時,乃是劉廣生做的考官,因此劉廣生算是他的老師。
姬慶文不知其中緣故,就事論事地說道:“就是這位蔣縣爺,貪贓枉法、私吞赈災錢糧,逼得百姓走投無路,險些投靠了反賊。你看,我将他捆綁在這裏也有一個多時辰了,竟沒有半個百姓替他求情!”
劉廣生多少也知道這個蔣耀不是個清廉的好官,卻沒料到他竟然惹了衆怒。
可蔣耀畢竟是自己的學生,隻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還是要保他一保的,便說道:“姬大人,‘私吞錢糧、逼民造反’的罪名可是非同小可,不是能夠亂用的。我看蔣耀也不過是往常執法嚴了些,捐稅催得緊了些,所以才得罪了百姓……我看也未必能依此來定他的罪吧?”
“哼!”姬慶文冷笑道,“劉大人還真是寬宏大量啊!方才就在那高台之上,‘闖将’李自成高聲疾呼,說蔣耀貪贓枉法,正要聚集災民攻破縣城,殺這位蔣知縣的頭呢!我若不在此用《大明律》讓他明正典刑,将來他遲早也會死在反賊手裏。與其讓反賊用他的腦袋收買人心,還不如由我殺了他來安定民心!”
“反賊盡是些無君無父的亂臣賊子,他們的話又怎麽能夠相信?”劉廣生争鋒相對道,“我看那‘闖賊’之言,要反過來理解,越是說蔣大人是個壞官,反而正說明蔣大人剿匪得力,乃是一位大大的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