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雁秋淡淡道:“差一點,自然是差,但如果沒有這一點呢?”
在柳笑侬驚疑不定的眼神裏,俞雁秋一蘸茶水,突如其來的往小厮臉上灑去,小厮慌忙間用袖子去擦,等擦完後,衆人定睛一看,眉角的那顆黑痣居然不翼而飛!
“這……這是怎麽回事?”
有聰明的已經醒悟過來了:“原來是提前給人點上的墨點,難怪一擦即逝,還是俞公子洞察入微,佩服佩服~~”
馬上,衆人又把矛頭指向柳笑侬:“不過這位公子的手段,未免太令人不齒了吧。”
“爲了赢,不惜用此卑劣手段,當真不爲士子所取。”
人群裏的錦衣公子喃喃道:“人才啊……”随之腦筋一動,有了其它主意,身邊随從示意是否過後相邀,不過卻被主人按住,“先不急,明天再說。”
角落裏的青樓婢女咯咯直笑:“那柳笑侬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叫自食惡果。”
青衫女郎歎了口氣:“這俞公子卻是真才實學,隻是可惜了……”
柳笑侬賠了夫人又折兵,隻能尴尬的給人賠笑,又趕緊遞過去銀票轉移話題:“俞兄果然火眼金睛,小弟這些微不足道的手段,當是班門弄斧,贻笑大方,在下願賭服輸,這一百兩銀票就是閣下的了……”
這絕對是他出道以來最糗的一次,有些後悔沒帶上廖叽出來擋駕。不過郁悶之情,隻是一閃而過,遇上才學之輩,他那顆交友廣泛的心又是按捺不住,甚至不惜在“敵方陣營”亮出身份。
“在下錢塘不才柳笑侬,明日七夕比試,爲醉流連站台,所以多有得罪,還請俞兄莫怪。”
他大大方方的自陳家門,倒是赢得在場不少人的理解,原來是替醉流連站台,難怪要來爲難俞雁秋。就是錦玉公子和青衫女郎,都是微微颔首,這等氣度亦然難得。
本以爲接下來,應當是一幕良友結交的場面,可不想俞雁秋臉色陡然一變,他厲聲質問道:“柳永學是你何人?”
“額……”柳笑侬被問了個七葷八素,皺着眉頭道:“柳永學是在下祖父,不過……早年就已過世,不知俞兄有何賜教?”
俞雁秋冷笑兩聲:“原來是柳永學的後人,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他把銀票丢給他,“拿着你的錢,滾。”
柳笑侬一臉莫名其妙:“不知在下祖父有何得罪俞兄之處?”
俞雁秋根本懶得搭理:“回去問你爹去。”他開始收拾起畫攤。
陳利一看這情形,就知道完了,想上去調和兩句,并嘗試着問問有沒有讨張肖像畫的可能。但俞雁秋根本不吃這套,冷冷的看着他:“你是姓柳的朋友吧?”
陳利感覺頭皮發麻,但也隻能應下,可想而知,人家立馬一張冷臉甩了過來:“本來你與我無冤無仇,剛才又多有仗義,本該予你方便,但你既然是姓柳的朋友,那就抱歉了,恕在下不能招待。”
他大袖一甩,揚長而去,似乎跟柳笑侬沾到一點邊,都覺得晦氣。
陳利剛剛燃起的希望,就被無情的掐滅在搖籃裏,他不得不跟柳笑侬抱怨:“你這又是怎麽搞的,哪裏得罪人家了?”
柳笑侬還一臉懵逼狀态:“我哪知道,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罵,我還窩火呢!”
兩人都憋着氣兒,出了瓦子,直奔柳家在城西新開的酒樓。這兩天七夕将至,宴請交際,比往常多了不少,酒樓人進人出,生意紅火。櫃台算賬的廖叽見到柳笑侬,眼睛一亮,難得自家少爺不用五花大綁,也能自己回來,他熱臉貼上去,可不想正對上自家少爺的冷屁股。
“我爹呢?”柳笑侬開門見山。
“哦,在倉房點貨呢,少爺有事兒?”
柳笑侬推開廖叽,興沖沖的直奔後院倉房,這柳父柳承思拿着厚厚的一沓薄冊,正在清點倉房的儲貨。柳笑侬一進來,二話不說,就拽了父親往廂房走,廖叽見形勢不對,趕緊跟過去勸架。
柳承思被這出搞得莫名其妙:“你這兔崽子,幹嘛呢!”
柳笑侬把人拖進房,強行按在凳子上,栓上門,和陳利兩人“嚴刑拷問”。
廖叽被吓得夠嗆,護在老爺跟前:“少爺你不想繼承酒樓,也不用大義滅親吧!”
“滅你個頭~~”柳笑侬一掌把他拍開,“爹,你跟我說實話,阿翁當年到底怎麽死的?跟俞家有什麽關系?這件事你一直咬着不肯說,剛才我都碰到俞家後人了,被人指着鼻子罵,我還從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他連珠炮似的放出去,柳承思皺紋滿布的臉,一變又變,既是驚詫柳笑侬突然揪住這件往事,又是詫異他碰到俞家後人。
“你碰到俞家後人了?在哪兒?快帶我去!”
柳笑侬按住他道:“你先跟我把話說清楚。”
“這件事以後再說,你先帶我去見人。”
“你先跟我把話說清楚!”
“你先帶我去見人。”
廖叽探出腦袋來:“少爺,你今天哪來這麽大脾氣,有話不能好好說,老爺肯定有難言之隐,你就體諒他一下嘛。”
“閉嘴!一邊頂凳子去。”
廖叽趕緊閉上嘴,蹲到牆角,默默的把凳子頂到頭上去,這是柳家特有的家規。
柳笑侬氣的臉都紅了:“我說老頭子,從小到大,你就不跟我說阿翁的事,這也就算了,長大了還被官府通知沒應考資格,隻能頂着個青樓裏博來的才子頭銜,被人四處看笑話。駱賓王六歲詠鵝,甘羅十二歲拜相,莫宣卿十七歲狀元,我呢,二十四了,還是一事無成,一天到晚隻能對着一堆爛賬本,還有這這堆銅臭錢……”
他越說越激動,從懷裏把銀票掏出來摔地上,“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從小就問你到底是什麽原因,爲什麽柳氏子孫不能參加科舉,你總是‘以後再說、以後再說’,二十四年了,你搪塞了我二十四年了,爹,你是想把這事兒帶進棺材裏嗎,我今天不論三綱五常,就講講這人世間的道理,不論什麽事情,都得有個是非曲直吧?”
他兩眼通紅,嘴裏的唾沫星子蹦的到處都是,哪有一點以往的才子模樣,别說柳承思了,就是陳利也被鎮住了。
這小子吃槍藥了吧,陳利趕緊出來打圓場:“阿笑,你也稍微冷靜下。”他讓柳笑侬坐下,又跟柳承思說道,“柳伯父,今天阿笑被那俞家後人指着鼻子罵,又半句回不了,那叫一個憋屈,就是我這外人都看不過去,如果真有什麽隐情,不妨大家說開了,阿笑也不是小孩了,做事都有分寸,不管多難的坎兒,我想總歸能想出解決的辦法來。”
柳承思望着面前的兒子,柳家唯一的血脈,那雙通紅着的、有血絲的眼睛,是他作爲父親,第一次見到的。他習慣了兒子的聽話,習慣了兒子的通情,當一切都習以爲常時,連他都開始麻木了,是不是孩子的這一生,也該如自己一般潦草度過。
但今天,他還是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一種冥冥當中,自己也認爲遲早會來的宿命。一念至此,這位已過天命之年的老父親,頭上的白發,似乎又長出了幾根。
他長長的、歎了口氣,似放下,又似重新拿起。
“好吧,我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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