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9章:狂風終勢



自古美人歎白頭,可有誰曾見英雄怕那窮途末路?

本該等待死亡臨近的劉朝峰,卻于鋪滿皚皚白雪的驿道上留下一排深深的足迹,足迹齊整朝着廣陵山,一往無前。

今日新夜時,周越攔在廣陵山大道上一步不退,最後喊了徐安定一聲“鼻涕王”便再沒回頭,風雪中他離僅剩的徐家六人越來越遠。當“鼻涕王”身後再無追兵時,廣陵山上又有一聲怒吼:“徐家惡漢可是好惹的?”怒吼聲消逝後,周越便再無留存的痕迹。

“我沒了,安定也會活。”懷着最淳樸的念想懷着對兄弟最後的承諾,劉朝峰先用自己的命續上徐安定的命。再用殘軀擋下身前一票人馬。

丁赫領着一票人,看着劉朝峰滿臉血迹面目猙獰不敢發聲,雖最終是勝利者,可周越的癫狂卻刻錄在其腦海中揮散不去,如今面對盛名之下的“血手書生”更不敢托大。

劉朝峰殘破的青衫上血迹重疊,風幹後結下了厚厚的一層,興許覺着有些礙眼劉朝峰便連同着内衣一起脫了下來,衣衫褪去,結實的臂膀露出密密麻麻的劍痕,雖已結痂,可劍痕處一塊塊的血斑卻清楚記錄着去年最後一夜的慘痛經曆。他看着有些惱怒,将長劍插在雪地中後又一聲戾嘯,揚起了千堆落雪更驚的身前駿馬嘶啼,轉瞬間落雪淹沒了劉朝峰的身軀,又迅速融化,他張開雙臂任由雪水沖刷。雪水除去了上下的血迹血斑,傷口也重新崩開,落下滿身殷紅。終是不能滿意,劉朝峰搖了搖頭,便從青衫上扯下一塊布條綁在要持劍的右手上。手上從新飄揚着青絲帶,劉朝峰追憶的笑了笑喃喃道:“若是賀老大在,肯定又會嘲諷幾句吧,可這條卻不是當年那條。”

丁赫能從周越手中活下,自然不會是莽漢,他想起周越的癫狂又看着立危牆之下卻鎮定自若的劉朝峰,愈發心虛,拍馬就走,可沖天劍意陡然襲來,霎時一條青龍鋪面,悔之不及丁赫甩出幾柄飛刀,便滾下馬背。

飛刀未及青龍就被彈開,隻見青龍撲入人群便消失,随之而來的是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劍起劍落間,連接出一片哀嚎,每當哀嚎聲響起必會揚起漫天血雨,血雨滲入雪地之中星星點點連接成片。血手書生竟以血液做墨以雪地做卷須臾間一副《青龍殺人圖》便已成。

劉朝峰殺人時,僥幸未死的退至丁赫身後,這聲名最大者成了其劍下唯一的依靠。

暴起殺人後,劉朝峰拄着長劍立于雪地之上,持劍的右手血紅刺目,袒露的臂膀卻未沾染半分。青色衣帶飄動,滴滴鮮血落下,劉朝峰羞澀的笑着,扯開了嘴角溢出鮮血,一尊殺神到了末路。

無風又起浪,劉朝峰身後傳來一聲關切的問候:“四叔。”一雙撲棱棱的大眼睛喘着粗氣屁颠屁颠的跑了過來。

劉朝峰啞然失笑,喃喃的罵道:“王八蛋。”又抓起一把雪朝身後扔了過去,說道:“先站着别動。”

殺神末路不似僞裝,雪地之中又來了一位貴客,好事成雙丁赫眼前一亮,便和周遭的人商量了起來,在劉朝峰暴起之前就有了決斷。

眼下還有二十多人存活,丁赫帶着大半人主動靠向了劉朝峰,餘下人見機行事。意圖很明顯糾纏住劉朝峰把徐安定擄走就算功成。

劉朝峰忍着笑意與丁赫等人纏鬥在一起。丁赫自以爲計成時,餘下幾人就要動手。劉朝峰卻突兀大喝一聲:“安定見好了,什麽是徐家劍。”随着一聲大喝狂猛的劍氣從劉朝峰體内迸發,丁赫攔下來大半,狼狽而退,餘下人雖是手忙腳亂但也堪堪躲過。接着劉朝峰複手斜劈出一劍,近丈寬的劍氣掠向想擄走徐安定的幾人,那幾人躲閃不及,就成了劍氣之下的遊魂野鬼。

徐安定瞠目,鮮活的生命在四叔舉手投足間便被收下。驚詫之餘第一次見着殺人,徐安定有些莫名的興奮,大喝道:“精彩再來。”

劉朝峰聽到喝彩,羞澀的笑了笑,對着身後人不盡興的說道:“才哪到哪,認真看我表演。”

一大一小的無心之談卻在丁赫心中激起千層浪花,暗道不好後,便想拔腿就跑,可此地突起狂風,吃力的擡起了如灌滿鉛水的腿後,卻發現邁不開步伐,心灰意冷,丁赫有些絕望,道:“徐家惡漢真不是好惹的。”

狂風吹起了落雪漱漱,徐安定眼前的劉朝峰已不見蹤影,隻剩一抹青影翩翩起舞。輕舞間青影愈加撲朔迷離,待徐安定迷茫時,青影忽而化龍,青龍出沒在漱漱落雪中陣陣龍嘯不止。劉朝峰賣力的向在場衆人炫出這人間絕技,可徐安定看着卻大聲呼喊道:“四叔,我看不清。”龍嘯聲戛然而止,劉朝峰拉長着臉站在徐安定身前。

劍舞過後狂風愈狂,沒理會驚怒交加的丁赫等人,劉朝峰徑直走到徐安定跟前,拎着後者他鼻子嗔怒道:“别學你父親,一根筋有眼無珠。”

徐安定一時丈二和尚,父親一根筋眼珠都是什麽跟什麽。還未待他想透,劉朝峰又舞起了劍,徐安定趕忙瞪大眼睛仔細的學着。

劉朝峰緩緩遞出一劍,長劍定格,血手,青衣帶,明月劍,三者并列秩序井然。步履生風,劉朝峰邁開步伐牽引長劍舞動“旋轉跳躍”間,明月巍然好似山嶽聳峙勢不可擋。舞罷一劍後劍勢加疾,三者交替閃爍,青龍常伴明月,劍返時遊龍隐去劍出時遊龍飛掠,劍破空龍遊吟,見者無不瞠目結舌。

舞罷收劍,劉朝峰羞澀的笑了笑,對着徐安定問道:“安定,你看四叔如何?”後者搖了搖頭說道:“看不懂。”劉朝峰無奈了,歎了口氣喃喃道:“一個德行。”

倒是丁赫百感交集,暗歎道:“果真是刀不如劍嘛?可是兄弟,你就不能問問我啊。”

大受打擊,劉朝峰隻怔怔的望着手中明月神色黯然,歎了口氣劉朝峰便義正言辭的對着徐安定說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别,安定啊,徐家百年間積澱下的名聲在我們一輩人手上毀的一幹二淨,隻看新的一輩如何挽回隻看你一人了。”後者沉聲思索不明所以。劉朝峰不禁失笑嘲諷道:“鼻涕王,好好活着,再看你四叔出一劍如何?”後者脫口而出“好啊。”

劉朝峰摩挲着手中明月,少了熱烈卻像是與戀人訣别。他口中喃喃道:“老朋友啊,還有太多事情沒做完,就要送你走了真對不起。”手劃過劍鋒,長劍哀鳴劉朝峰也跟着失神。

丁赫隻覺身上束縛消失,就試探着邁開腳步,發現毫無阻擋後,便再不管其他撒丫子瘋狂逃命。丁赫一票人奪路而逃以爲能活時,身後又響起一聲戾嘯“狂風終勢。”回頭望,無數鐵片化作無數柄長劍激射而來,丁赫大駭,眼見躲不過便不敢在逃拿起長刀環繞着周遭密不透風的舞了起來,身邊人紛紛效仿,隻剩下幾位棄了刀劍之人心生絕望。

劉朝峰手中明月已崩成碎片,蘊涵其一生的劍意将一劍化作千萬劍,萬劍飛掠待圍住丁赫等人便開始交錯形成劍陣。劍陣飛轉之下落雪也随着劍陣轉動,一同絞殺劍陣内的一切存在。隻見一截截少了劍意加持的明月殘片帶着碎肉被劍陣甩出,飄動的落雪也被染紅。劉朝峰黯然的享受着生命最後的時光,這篇劍舞的終章也落下了帷幕。

劍陣之下隻剩獨臂握刀的丁赫存活,其餘的就要好好扒開一地的碎肉找一找。

“我記得你叫丁赫?”劉朝峰毫無感情的質問着,也不管其如何回應繼續說道:“你可知我爲何不殺你?”

丁赫暗罵道老子知道個屁,老子隻知道老子剛在煉獄之中走了一遭,更用左臂換下了一條命,才得以苟活。活過來又踩在一堆爛肉上,生不如死,不管了老子要逃。想到便做,丁赫沒遲疑哭爹喊娘的就逃。隻是這漢子逃去片刻後,兩裏地外的雪地之中升起了一枝響箭。

徐安定沖着丁赫慌張逃命的背影做了副鬼臉,就貪婪的呼吸起彌漫在空氣中的腥甜香味。望着一地的碎肉,更是興奮到了極點,便豎起大拇指肯定的說道:“四叔,厲害。”

劍碎以後隻孤身立于原地的劉朝峰,沖着徐安定招了招手,徐安定快速的跑了過來。劉朝峰摸了摸徐安定的胸口,那裏有一團屬于他氣息,正死死地護住徐安定的心神,他滿意極了,接着摸了摸徐安定的頭,就隻當一生再無遺憾。

察覺到了不對,徐安定擡頭望去,一張重新覆滿鮮血的臉,睜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廣陵山。握住血手搖了搖,卻得不到回應,劉朝峰面朝廣陵山已身死,不明不白。徐安定有如雷征,早流幹淚的雙眼泛着猩紅,事已至此便不再歎息,望着一地血腥狼藉,他陰鸷的說道:“四叔,這場仗你赢了沒輸。”

陽光下兩個男人的背影被拉長,距離越來越遠,注定此生再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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