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演員的三大錯覺。

我能上位。

我能反殺。

我也能成影帝。

很快，認爲自己重來一遍能更好的張中晖在鏡頭剛剛開始幾秒之後就被他自我了斷了。

第三遍，這次有進步，台詞是說到了“我想做一個好人”。

第四遍，張中晖在剛剛踏入鏡頭的時候就感覺這一遍的情緒和心态很到位，他沒有像第二遍的時候想着自己能夠反殺，沒有像第三遍的時候想着自己壓根就特麽是影帝，這一遍他想的是相互成就。

一段戲怎麽能好看？

影帝碾壓龍套好看嗎？

可能會好看。

影帝碰撞影帝好看嗎？

可能會更好看。

張中晖不知道是自己一年多沒接戲的緣故，還是不如甘敬這位最佳編劇對故事研究通透的緣故，總之，他在把這段戲演到第四遍的時候已經是彼此成就的心态了，隻有彼此對飙才能讓觀衆看得過瘾啊。

甘敬飙起來了，自己也應該飙起來！

果不其然，這一遍順利進行到尾聲。

——好。跟法官說，看他讓不讓你做好人。

——那就是讓我死？

一個混迹黑道當卧底，一個深埋警方是内鬼。

甘敬飾演的陳永仁面對張中晖飾演的陳建明再次笑了出來，這是痛快的笑，是滑稽的笑，是宣告勝利的笑。

人的思維有多快？

一瞬間，一個人的心裏又能閃過多少念頭？

面對陳建明的話，面對一個被韓琛控制充當警方内鬼又最終除掉韓琛的人，甘敬心中是不是會有一些同爲卧底的理解？哪怕隻是細微的一閃而過不被采用的念頭？

甘敬不知道。

隻是，有意無意之間，他這一遍在說出這句自己整部作品最喜歡的台詞之前是有個微微的吸氣。

“對不起，我是警察。”

這部《無間道》如果單以台詞流傳來說，這一句台詞是影響最大流傳最廣的了，它簡短有力，包含着一位卧底将近十年生涯最深沉最無法說出的一句話，也是陳永仁刻在骨子裏的信念。

——我打人，我被抓，我看心理醫生，可，我是一個警察！

今天開工第一天甘敬本是要和陸玮演一段卧底和上司的天台見面戲。

好巧不巧，這場警方見面戲裏同樣是有一句闡述，是陳永仁向警司黃志誠的抱怨——你要我怎樣？天天提醒自己我是警察？做夢的時候都說……放下槍，我是警察？這樣？！

甘敬已經是第四遍說出這句台詞，仍舊覺得十分過瘾，隻是，連拍了四遍，他也下意識的立即關注着張中晖這位對手演員的反應。

沒有絲毫停頓。

沒有絲毫猶豫。

臉上是失望，是絕望，是失望和絕望混在一起交雜出的反戈一擊。

張中晖冷冷吐出三個字：“誰知道？”

如果說甘敬剛說的台詞是流傳最廣的一句，那張中晖現在的三個字事實上也是不輸于這句台詞的精彩反擊，是成功激怒了面前警方卧底的一句诘問。

誰知道？

資料一銷，從此永遠是混在爛泥裏身背案底見不得光的古惑仔。

你說你是警察你就是警察？

甘敬臉上的笑意全部消失不見，他凝視着這個内鬼兩秒鍾，拿槍的右手蓦然舉起對準張中晖的眉心。

畫面凝固，三台攝影機從不同角度拍攝天台上靜立對峙的兩個人。

“OK，過了。”副導演夏研有些不忍心打破這個莫名充滿張力的畫面，但，真的過了。

甘敬放下了槍，呼了一口氣。

張中晖抿了抿嘴唇，同樣呼了一口氣。

“我看看。”甘敬沖旁邊的場記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幫張影帝解開手铐，轉身先走向監視器。

這一次監視器裏的畫面很流暢，兩位主演的表現都相當不錯，西服和夾克是相互激發了看起來很爽的化學反應。

甘敬默默看了兩遍，張中晖這拍的顯然是比第一次是有提升的，調整的還算及時。

甘敬又看了一遍，這次是把關注點放在自己身上，他看完忍不住向旁邊湊過來的陸玮問了一句：“我是不是能更好點？”

“啊？”陸玮瞠目結舌。

甘敬自己搖了搖頭，這其實已經足夠好了，彼此情緒都很到位，人物處理都很得當，吹毛求疵可未必能畫龍點睛。

“行了，過了，收工了。”甘敬拿起大喇叭開麥喊了一聲。

“甘哥，你電話，婧姐的。”那邊李早瑜舉起甘敬放在一邊的手機搖了搖。

甘敬放下喇叭，走過去接電話。

這時，解開了手铐、稍微收斂了情緒的張中晖走過來，他同樣是點開監視器默默看了兩遍第四次的拍攝成果，很是滿意。

張中晖揉了揉手，揉了揉臉，放松有些緊繃的神經。

他想要去拿茶杯喝點水，忽然看了看旁邊的陸玮，問了一句：“甘導怎麽評價這一段的？”

啊？

陸玮躊躇了下，剛才甘敬那一句算是評價嗎？

他想了想，還是帶了些歎服的說道：“晖、晖帝、帝，咳，嗓、嗓子有點癢。”

陸玮結巴了一下，咳了兩聲拿過自己的水杯咕噜噜喝了兩口水才如實說道：“甘導剛才是問他是不是能演的更好點。”

張中晖認真的看着陸玮，眼中透露着“你不是在逗我吧”的意思。

他重新伸出手指又點開了監視器裏拍攝的畫面，看着那個陳永仁，看着那個讓自己承認精神氣、承認完成度很完美的演員甘敬，心中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甘敬難道不能演的更好了嗎？

張中晖想起這段時間以來了解到有關甘敬的消息，他是個記憶力很好的人，他此刻能清晰記得有同行誇過甘敬是個眼睛能說話的演員。

可，贊譽，贊譽，這玩意總是會有誇張的，自己也曾經被這樣稱贊過啊。

今天，那個眼睛會說話的演員好像不僅僅是在用眼睛說話，他是在用他整個人來說陳永仁應該說的話啊！

還能怎樣？還想怎樣？真的能演的更好？

天知道！

“你們演的是真好啊，晖帝，我以後就是你們的粉絲了！”陸玮這時有些誇張的說道，張影帝的粉絲就是經常用“晖帝”來稱呼他的。

張中晖舔了舔嘴唇，無比口渴。

他有些不合平時風度的沒回答，隻是沖着陸玮點了點就轉身走向自己的保姆車。

晖帝，晖帝，以後再也不許粉絲這樣喊我了！

我特麽不是晖帝，我真就是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