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的反問,充斥了不曾掩飾的殺意,它甚至沒有隐瞞的意圖,無論終局的那一位是不是人,它都會痛下殺手。
蘇秦很清楚,關于這一點沒有商量的餘地,它們是未曾擁有文明也延續到這一代的生靈,人類所崇尚的品德、和諧、于它們而言,都不過是埋藏最深的虛僞,充滿了道貌岸然。
它們所經曆的,深刻在他們靈魂中的世界無比單純,渲染的天花亂墜,也不過是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弱肉強食!
“所以,你知道最後我們要面對的,會是怎樣的結局嗎?”
執法局不會讓妖在腳下這片土地上肆意妄爲,把真相埋起來是他們貫徹的信念,所以黑貓的決定,無異于宣戰。
這一點,黑貓當然清楚。
“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說吧,你們去找你們的過去,我去探查我尋覓的真相,用我自己的方式。”
“你不能再傷害任何人!”
“放心,我不會,至少在事情解決之前不會,等到事情解決之後……”
黑貓沒有說下去,但蘇秦明白它的意思,看着邁着優雅步伐漸漸走遠的黑貓,蘇秦靜靜的品嘗着已經消散在空氣當中的,黑貓最後的威脅。
“手握着屠刀的人,就應該有面對死亡的覺悟吧,你們所掩飾的規則,分明被貫徹到不能再徹底!”
擺在地上的粥,徹徹底底的涼掉了,蘇秦終是明白,那些小精靈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哪怕知道這裏有熱乎的食物甚至溫暖的庇護,它們也不會再回來了,拖着稚嫩的身軀來面對這殘酷的世界,那将會是它們一生的宿命。
未來是如此,現在是如此,過去亦如此,前推五百年,它們的先祖一樣拼盡全力的和這個世界戰鬥着,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它們的意識中沒有時間的概念,更不會明白什麽叫做希望。
活着,然後迎接死亡。
它們的世界,就是如此簡單。
這不是因爲個人的憐憫就會有所改變的狀況,常聽到有人說世界不公,其實冤枉了這個世界了,他其實很公平。
人被殺,就會死。
沒有比這更公平的事情了,宇宙誕生之初便制訂了某種規則,光的恒定速度,時間的不可逆性,電與磁的感應轉換,這都是亘古不變的公平。
我們隻是這宇宙的一個巧合,是這些規則的産物,所被怨恨的世界,其實隻是對現有制度的不滿而已。
同情,無奈,嫉妒,憤恨,憐憫,這些仿佛獨屬于人類的情感,否定着人理上的不公,試圖去謀求某種态度。
這些,都無可厚非。
這一瞬間,蘇秦終于明白執法局存在的理由,這個甚至可以追溯上古的官方組織,所圖的,不過是人理的傳承。
在這個暗面的世界,守護人理才是唯一的真實,哪怕那人惡貫滿盈,哪怕那妖功德無上,執法局所堅持的信條都不會改變,這是他們親手制定的規則。
沒有道德的高地,有的隻有無盡的殺伐道出的結論:我們,比你們強。
這個世界,其實很公平很公平。
默不作聲的把飯桶一點點收拾好,蘇秦一手拎起,和陸雪凝肩并肩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卻顯得怅然若失。
“它們,能挺過這個冬天嗎?”
已經開始入秋,清晨黃昏的微風已經開始夾雜絲絲寒意,冬天就要來了。
對于城市中流浪的動物們來說,唯一的生機便是那綿延百裏的岩山,可即便如此,它們死亡的幾率依舊不小。
尤其是那幾隻甚至還未足年的小家夥,尚且稚嫩的它們,就算是再怎麽拼命也活不過這個冬天的,這是先天上的差距,那銀裝素裹的白雪地獄,足以抹殺掉一切奇迹,這讓蘇秦有些不忍心。
“它們,很可愛吧。”
“嗯……”
“我想說一些你會讨厭的話。”
“你說~”
“你拍死蚊子的時候,有想過它們其實連一個秋天都熬不過嗎?”
“……”
蘇秦明白陸雪凝的意思,但如果僅僅如此的話,他顯然是被小看了。
“這不是我對生命的态度,我喜歡那些小家夥,所以不想它們死。”
不存在對生命的哀歎頌唱,也不存在高高在上的衆生平等,這隻是蘇秦作爲一個人類的小小私心,僅此而已。
“别太擔心,我是個孩子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找不回我的過去,我也會努力的先做着成爲自己。”
這是蘇秦的宣言,也讓陸雪凝安心不少,作爲執法局的成員,未來将要面對很多很多的麻煩事,哪怕是相對和平的現在,需要背負罪孽的惡心事依舊不少,所以每個人心中都要有一面明鏡。
在這個世界的暗面,很多時候明知道是惡也依舊需要去背負,明知道是錯的事情,有的時候也必須去做,明知故犯,錯上加錯,罪加一等。
可是這些,必須有人去背負,而一旦模糊了鏡,偏移了秤,他們這些本就異于常人的存在,不自覺的便會一點點陷入那個血淋淋的世界,無法自拔。
人們總說,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那麽當你落于深淵艱難前行時,你又當會如何呢?
世人皆有惡意,身披名爲良知的枷鎖,鎖在名爲善意的牢房,用理智做獄卒,日夜看管,不敢有絲毫馬虎。
可是,日夜與魔鬼搏鬥的人們,恍然有一天打開了牢房,看到了那個青面獠牙的自己,又會發生些什麽呢?
想的有點邪,卻又不得不想,尤其是如同無根浮萍的蘇秦,陸雪凝很怕自己一個抓不住,他便被巨浪卷了去。
積年的舊案,又不是沒有類似的。
“回家吧,這事需要和楚哥商量一下,一旦黑貓的進度快過我們,這溪城大概會亂成一鍋粥吧。”
一個無所顧忌的妖,一個速度極限的絕強殺手,那将會是一場災難!
北郊,叢林。
身形敏捷的黑貓,毫不費力的便捉住了一隻麻雀,沒有任何猶豫便一口咬碎了獵物的脖子,一口口吞噬殆盡。
血腥味,彌漫在整個口腔,所謂殺戮,對黑貓不會産生一點點的影響,獵物與獵殺者,獵殺與被獵殺,在它們的世界都是理所當然的,這件事,在它第一次用獠牙挑開獵物喉管的時候它就已經知道了,那是它生存的唯一方式。
那一條血淋淋的至高規則,充斥了黑貓的整個世界,甚至對于狸和它孩子的死也是如此,從它們第一次進行獵殺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被獵殺的準備。
死亡,隻是對罪孽的償還。
狸花貓死了,甚至還搭上了四個剛剛出世的孩子,懵懂無知的送了命。
狸的罪孽已經償還了。
那麽現在——
又該輪到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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