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隔間的門被打開了，闵佳認得她，她就是保潔阿姨。她大概四五十歲的年紀，身材高大，幹瘦，眼睛往裏凹陷着，見到誰都不願意說話。她從隔間出來前，慢悠悠地朝便池裏吐了一口痰，然後拖着拖把走了出來。
還好是福利院的熟人，不是變态男。闵佳稍稍安心，幫小女孩提上褲子，安慰道：“沒事沒事，就是打掃衛生的阿姨。”
小女孩緊緊拉住闵佳的手，小聲道：“她老是看着我上廁所。”
“我就是站起來提褲子，誰看你了？”阿姨的嗓音很沙啞，再加上她的眼睛往裏陷着，像極了童話裏的老巫婆。
闵佳感覺事情沒那麽簡單，因爲她剛才也看到了那種眼神，那種不正常的貪婪、還夾雜着些許愛憐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闵佳突然意識到，變态男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那些根本沒有人注意的變态。
在弱小的女孩面前，闵佳必須變得強大起來。勇氣一下子充滿全身，她說道：“你不是提褲子，你就是在看小女孩上廁所！”
闵佳渾身都在抖，但是她極力控制自己不要抖得太厲害。
“神經病！”那阿姨嘟囔了一句，拎着拖把走了出去。
闵佳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沖着她的背影大喊了一聲：“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平日裏文文靜靜的，幾乎從來都沒有大聲說話。所以，這一聲怒吼就像是小奶狗發怒，奶兇奶兇的。阿姨很不在乎，大聲咳嗽着走了出去。
小女孩依偎在闵佳懷裏，說道：“老師，她平時就喜歡看人上廁所，我們睡覺的時候，她還趴在門上看……剛才真是吓死我了，我還以爲見到了鬼。我都吓哭了，她還在看。”
闵佳癱坐在了地上，手卻一直拉着小女孩：“别害怕，老師保護你們。”
“老師，我們下樓去吧！”
“好……”闵佳嘴上答應着，但是腿上沒有力氣，站不起來。
“老師，你腿受傷了嗎？”
“……你去第三活動室，把那個姐姐叫上來吧。”
“好！”
小女孩走了之後，黑暗再度襲來，闵佳越來越喘不過氣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她知道，這是抑郁症又發作了。她不想坐以待斃，喊了起來：“救命！救命啊！”
在她快要窒息的時候，一雙有力的大手将她抱了起來，一回到走廊上，陽光灑在了身上，她才喘過氣來了。她眨眨眼睛，發現抱着自己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曾經救下了想要自盡的她，給了她很多安慰。她病愈出院後，聯系越來越少。直到他後來去了北川支援，一去就是好幾個月，兩個人徹底失去了聯系。
“燕大夫？”
燕大夫也很驚喜：“是你啊！”
闵佳淺淺笑了，将所有恐懼全都抛到腦後了。
原來那小女孩剛跑下樓，就撞到了來查體的燕大夫。她慌慌張張地說，她們老師在廁所暈倒了，得趕快去救她。燕大夫二話不說，直接沖上樓來，将闵佳從黑暗的衛生間裏抱了出來。
燕大夫關切地問道：“現在感覺怎麽樣？”
闵佳試着站了起來：“應該沒事了，就是腿上還沒有力氣。”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
燕大夫一提起來，闵佳就想起了童話中的巫婆。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堅定地說道：“不能就這樣算了，我得保護這些孩子。”
闵佳找到了劉院長，将這些情況都告訴了他。劉院長應該也聽到了一些傳聞，如今被闵佳撞見了，那這件事情就必須得處理了。還好闵佳沒出什麽事，要是港城房地産公主出了什麽意外，那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燕大夫還得給孩子查體，闵佳還得繼續回去包糖，二人匆匆别過。雖然風波過去了，但喬琳看得出來，闵佳還是挺害怕的。她鼓勵道：“闵佳，遇到這樣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告訴家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們更想保護你。有我們在，你不要怕。”
聽了喬琳的話，回到家後，闵佳将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父母。小姨氣得火冒三丈，說道：“在我們小時候，有好多下流的老師，幹的那些龌龊事……唉，那時候也治不了他們，多少孩子就吃了啞巴虧！”
小姨夫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他們沒有欺負你吧？”
小姨柳眉倒豎：“怎麽敢？他們敢動我一下，我打到他們下輩子都爬不起來。”
父女倆感受到一絲寒意，但還是被她給逗笑了。宋易之跟女兒說道：“這幾天先别去了，出門也當心點，免得那個老巫婆報複。”
“嗯。”闵佳乖乖點頭。
宋易之又說道：“這次還是燕大夫救了你，咱家可欠他不少人情了，明天我給他打個電話，給他家送點年貨吧。”
“嗯，我也去。”
原來傾訴是如此簡單，又讓人如此舒暢。那天晚上，闵佳一身輕松，連飯都比以前多吃了一點。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宋家父女提着大包小包來到醫院，闵佳要上去，卻被爸爸拉住了：“醫院裏那麽多人，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們是來走後門送禮的，這樣對他影響也不好啊。”
還是爸爸考慮周到，闵佳給他打了個電話，就乖乖地在車裏等他。可能是年前最後一天的緣故，燕大夫很忙，脫不開身，讓他們先回去。宋易之等了一會兒，他也有事要忙，便讓女兒和司機在這裏等，他打車走了。
港城又下雪了，闵佳忍不住跳下車，在雪地裏玩起雪來。她穿着一件天藍色的羽絨服，像個小精靈一樣在雪地裏蹦蹦跳跳。燕大夫遠遠看着，心想，這是從哪裏來的小天使啊！
還是闵佳先看到了他，她都不知道，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久違的甜美笑容浮上她的臉龐，一如她去北京前，那幅純潔無瑕的美好形象。
燕大夫走了過來，滿是歉意：“真是抱歉，一點兒都走不開，白白讓你等了這麽久。”
“沒關系的，車上很暖和，我就是下來活動活動。”闵佳巧笑嫣然，說道：“快把東西拿走吧！有一箱是從江西運過來的橙子，還有一箱是從海南來的芒果，還有一箱子港城特産……我爸爸本來要喊你吃飯的，可他太忙了，說改天再請。”
燕大夫很是爲難：“我怎麽能吃得了這麽多？”
“拿回家給父母吃啊！”
燕大夫面露難色，苦笑道：“我跟父母的關系……沒那麽好，這麽多年，我都是一個人過年。”
闵佳一愣，這位燕大夫難道是喬楠哥的翻版嗎？怎麽男孩子都容易跟父母關系不好？一個人過年，該有多孤獨啊？
闵佳勸道：“你還是回家過年嘛！如果父母問起來，你就說，你們單位分了好多好多東西，你吃不完，所以就送給他們一些。這樣你自己有了台階下，父母也不忍心趕你走啊！”
燕大夫竟有幾分羞澀：“就這麽簡單？這樣真的可以？”
“隻要你們的矛盾不深……這樣就可以了吧？”闵佳歪着頭，很認真地說道：“有什麽矛盾，是過年解決不了的呢？我媽每年都跟我大姨吵，可吵完了還讓我們去大姨家送年貨，大姨也讓我表姐給我家送年貨……大家都和和氣氣的，沒你想象得那麽難。”
“原來是這樣啊……”關系僵了太久，哪怕是最微弱的試探，都不敢進行。可打破堅冰，或許比想象中容易吧！隻要有一方先主動就行。
燕大夫推辭不過，隻好将闵佳的東西全都搬到了自己車上。差不多是午飯時間了，燕大夫說道：“要不，我請你吃個飯吧！”
闵佳沒有推辭，讓司機先走，她就跟燕大夫一起吃飯去了。他們兩人太久沒見面了，有很多話想說。燕大夫告訴闵佳，從北川回來後，他差不多接受了一個月左右的心理治療，“真的太慘了”，他這樣評價道。
闵佳靜靜地聽着，覺得燕大夫很酷，跟喬楠哥一樣酷。畢竟，在危急存亡的關頭，醫生也是另一種戰士。也難怪住在她家樓下的那位狀元，會那麽堅定地學醫了。
闵佳怔怔地說道：“你們真好，都是被需要的那一類人。”
“嗯？”
闵佳歎氣道：“有夢想真好。在我們那一條街，最不缺的就是有夢想的人，也不缺夢想成真的人。可我是個異類，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麽，我媽唠叨得對，我真的太沒用了。”
“你不能這樣說，你也做了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啊！救助流浪動物，保護兒童福利院的那些孩子，哪一件都很有意義啊！”
闵佳苦笑道：“可我沒有一技之長，以後也沒有在社會立足的本事。”
“話不能這樣說，我有一技之長，可是也彷徨了很久。”
闵佳好奇地看着他，這位三十出頭的大叔，應該是有什麽故事吧？
燕大夫看穿了她的心思，說道：“給你講一個特别俗套的故事……當年，我成績還不錯，在上海上的大學，又去了早稻田碩博連讀，本來有機會回上海的，可是爲了一段幼稚的感情，把什麽都抛棄了，來到了港城……結果，在一窮二白、事業毫無起色的那兩年，那女孩就跟一個富二代走到一起了。”
越是三言兩語，越是代表痛苦無窮無盡。闵佳很想不明白，這樣優秀的男生，怎麽還會被甩呢？或許就是這一段任性的經曆，讓他跟父母的關系破裂了？
燕大夫笑道：“小朋友，這個世界上的痛苦、無奈，還有荒誕，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每個人都會有一段爲了愛情奮不顧身的歲月，或許很天真，但是從你的人生長河來看，每一段付出，都會有它的意義，所以我不後悔。”
闵佳聽得如墜雲裏霧裏，顯然還不能明白這位大叔的人生經曆。她隻是單純地想，或許……有個人在他身邊陪伴他，他就不會那麽痛苦了吧？
燕大夫說道：“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了，我還是想誇誇你，昨天的你真的很勇敢，說不定，你已經戰勝了抑郁症。”
“嗯……”闵佳點點頭，她想起了一條适合自己的路，如果告訴家人，他們一定會支持自己的。
吃完飯之後，闵佳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在她的手機裏，他的備注是燕大夫，他的名字究竟是哪幾個字？
“圖南，燕圖南。”
他輕輕說起這幾個字，就像在說一段很動人的故事。闵佳聽呆了，她從來都沒有聽過這麽好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