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診之前，孫瑞陽還是個對未來充滿幻想的小醫生；可不過短短幾分鍾，他必須要考慮生死存亡這個問題了。

如果真染上了艾滋病，首先要考慮的是生存壽命。如果身體底子夠好，隻要終身服藥，那還可以活很久。可孫瑞陽的身體并不好，他有心髒病，還有哮喘，他這樣的體質，肯定無法長時間承受藥物的侵蝕。

有那麽幾秒鍾，他甚至掠過了一個想法，那就是自己研制一種特效藥。然而他深知技術難度，并不對此抱有希望。

不僅如此，他還會被貼上标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最讓他痛心的，是他無法将心愛的女孩娶回家，跟她生個可愛寶寶，構築一個平凡而幸福的家。

知道什麽叫做心如刀絞嗎？一想到這些，孫瑞陽的心髒就被割成一片一片的。

有人來催促他收拾東西了，在确診之前，他不可能再接診了，還不知道會被發配到哪個角落裏去。他麻木地往箱子裏扔着東西，心想，搞不好，這一輩子都被毀了。

他沒想好怎麽跟家裏攤牌，更沒想好晚上怎麽跟女朋友一起吃飯。他腦子裏惦記的是包裏的硬盤，那是一顆不定時炸彈。

田淼惡搞成性，但是她沒有膽量開這麽大的玩笑。孫瑞陽不接她的電話，她便進行了微信轟炸——真的不是她幹的，她不知情。說不定那個人根本就沒有得艾滋病，隻是有人想吓唬他而已。

呵，那個人，必然是田淼認識的認，應該就是她那個表哥。孫瑞陽心裏有數，他恨得牙根癢癢，盤算着怎麽将這一窩全給端了。

他回到住處，打開了手機，裏面存着好幾個記者的聯系方式。孫瑞陽打探了很久，至少這些記者都是敢講真話的。他之所以沒有提前聯系，是因爲他擔心關女士會報複喬琳。現在，喬琳的錄取結果已經拿到了，孫瑞陽沒有什麽好忌憚的了。

那裏面有他跑遍半個中國收集到的資料，還有他最引以爲恥的一篇論文，隻要他把這些東西發出去，明天一早，就會引起學術圈的大動蕩。

孫瑞陽幻想過那天的來臨，一定會有很多非議集中在他身上，但也一定會酣暢淋漓，出一口惡氣。

喬琳把晚上吃飯的地點發過來了，孫瑞陽沒法推脫，隻好搓了搓臉，打起精神趕了過去。

喬琳收到了錄取通知，笑得像花兒一樣，變成了話唠：“總算沒有辜負朋友們的期望，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發個朋友圈了！真的像夢一樣，說不定以後我也能像我姐那樣，去高校當老師呢！”

時間過得真快，她轉眼間就長大了。不等他發話，她就點好了果汁。但是孫瑞陽一下子打斷了她：“喬琳，點可樂吧，我想嘗嘗可樂。”

“呀，你從小到大都沒喝過可樂，怎麽突然……”

“就是……很想喝而已，人生在世，我還有太多滋味沒有品嘗過。”

喬琳略微感到奇怪，但還是依言爲他點了可樂：“你喝一小口就好了，萬一身體不舒服呢？”

“嗯，好。”

考上了博士，喬琳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她樂呵呵地說道：“雖然我申請公派生失敗了，但是我沒有放棄，那些捉弄我的人，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的。”

孫瑞陽一口菜都沒有動，他明知不會傳染，卻不想在女友身上冒這個險。盡管很舍不得，但暫時還是不要跟她見面了。

孫瑞陽沒法跟她說實話，他轉着可樂杯子，聽着她在另一端喋喋不休。她一臉期待地問道：“秀才，你準備好了嗎？”

戒指就裝在口袋裏，說一大堆情話也不難，可孫瑞陽開不了口。

喬琳臉頰飛起了兩片紅雲：“你再拖下去，我都不好意思催你啦！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結婚？”

“暫時……不想。”

她的愕然在意料之中，孫瑞陽不忍心看她的表情，說道：“再往後推一推吧！”

“爲什麽？咱倆的婚期已經拖了很久了……”“因爲我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好！”孫瑞陽罕見地提高了嗓門：“我還沒法承擔起一個家庭的責任來。”

孫瑞陽強忍心痛，一股腦地說了下去：“就說你剛才說的那件事，你知道是誰拿走了你公派的材料嗎？是田淼，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也沒有采取什麽措施。”

“爲什麽？”

“因爲我懦弱，我全是爲了自己，我擔心畢不了業。”

全是謊言，一說起來，心裏更不是滋味。喬琳消化不了這些信息，完全呆住了。孫瑞陽見狀，苦笑道：“現在看清你男朋友的真面目，還不晚。”

喬琳回想起來，每次她隻要一說起公派的事，孫瑞陽總會跟她說“對不起”，事到如今，她總算明白了其中緣由。要說不生氣，那是不可能的；可更讓喬琳生氣的是，他爲什麽非要挑這個好日子說出來？

“喬琳，我還有好多對不起你的事……田淼對你的報複行爲，其實全都是沖着我來的，是我連累了你。公派的機會對你很重要，所以我更不敢說……”

“不要再說了。”喬琳抓起自己的包，氣呼呼地站了起來：“那你總得告訴我，爲什麽非得挑今天說？你不知道今天我有多開心嗎？”

“是，所以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喬琳突然覺得他陌生起來，她二話沒說，背上包就走了。

她剛走，孫瑞陽的手機就響了，是一個記者打來的。那位記者對他的爆料非常感興趣，問他能不能再提供一些信息。孫瑞陽無力地說道：“可以，你需要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那我可以用你的真名嗎？”

“沒關系。”孫瑞陽轉念一想，又說道：“要不，先寫孫某吧！”

明天早上，另一幫人的命運也就改變了。挂掉電話後，孫瑞陽将杯子裏的可樂一飲而盡，他第一次喝，結果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他像是把自己灌醉了一般，喃喃道：“可樂真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