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終淵這一生中也隻是收過容疏一個徒弟,他收徒弟向來是看眼緣,也看運氣。
他收容疏的原因說來也巧,能收他做徒弟,也是因爲素終淵不信命的性格,他無意間聽說容疏這一生的命格之後,自然也有了一些好勝心,他不相信容疏會屈于命格,因此便主動提出要收容疏做徒弟。
素終淵是第一劍術大師,容疏若是被他收爲徒弟,自保能力自不必說,成長爲絕世高手也是極有可能,更何況,容疏天賦本就極高。容疏自幼身體狀況有些差,修習劍術之後,靈力提升,身體狀況也自然會稍稍改善一些。
如今素終淵已經把能教給容疏的全都教給了他,容疏也令他十分省心——他不參與政事,不靠近容陌蘅,也不親近容釋。可是偏偏,最讓容疏在意的容情安,竟然突然醒過來了。
關于容疏和容情安之間的那些事,素終淵也算了解,對于容疏爲何如此想要靠近容情安,爲何容疏願意如此遷就容情安,這些他心下都清楚。可是清楚歸清楚,他也能理解,但是容疏既然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不可能任由容情安這個危險因素離容疏太近。
因此倘若是他親自來教導容情安,雖說有些委屈了他自己,但現下也沒有别的辦法了。
風鏡思知曉素終淵打的什麽算盤,她雙手環胸,擡眼懶洋洋地看着素終淵“如果三皇兄同意,那我沒什麽意見啊。”
這件事本來就是她和三皇兄一起決定好的,她總不能單方面反悔吧。
素終淵臉色一黑,他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嘴角微抽“容疏如果有的商量我會來找你?”
“那我沒辦法了啊,”風鏡思無辜又可憐,“您這樣讓我重新選您做師父,三皇兄那邊我會很難做的。”
素終淵搖了搖頭,對風鏡思的擔憂表示極爲不解,他幽幽道“這有什麽可擔心的,隻要你說,容疏那小子就不會不同意的。”
容疏那麽寵這個妹妹,隻要她主動開口,容疏會不同意?
“好啊,”風鏡思也不想和素終淵多糾纏,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對素終淵真誠道,“那我現在就去問三皇兄,如果三皇兄同意了,那我自然沒什麽話說,若是三皇兄不同意,你也别再纏着我了,好吧?”
素終淵見她态度終于有所松動,心下微微一喜,風鏡思說到做到,接着便要轉身往府上走。素終淵看着她的背影,又忍不住在她身後叮囑道“别說我壞話,知道嗎!”
風鏡思背對着素終淵擺了擺手,徑直向府裏走了進去。
素終淵心下對風鏡思極不放心,略一思索,便抛下鈴蘭和桂香偷偷跟随者風鏡思溜了進去。
雖說容疏已經同意風鏡思回去用午膳,但風鏡思過去找容疏的時候,容疏依舊在院子裏。風鏡思靜靜看他揮了一會劍,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讓風鏡思一時有些不忍心打擾。
容疏把上午教給風鏡思的一套動作揮完,他收起劍,轉身便看到了靜靜站在一旁的風鏡思。
從風鏡思走過來時,容疏便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他挑了挑眉,淡藍色的眼瞳帶着一抹笑意“怎麽了?”
風鏡思眨了眨眼,道“三皇兄,如果我不做你徒弟……”
“你當然不是我徒弟,”容疏道,“劍術是我自願教你的,隻要你想學,我便可以全教給你,你我之間沒有必要存在師徒這種關系。”
他向來疼愛安安,他願意做一個好哥哥,但是他不想給安安另一個身份。這樣的身份,隻會讓容疏覺得,他和安安之間本就已經很遠的距離,變得更遠。
風鏡思微微垂下眸,神色有些複雜。
容疏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就突然回來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他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淡淡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
風鏡思猛地擡頭,她眨了眨眼,幹巴巴地道“沒有啊。”
容疏眼底微冷。
他沒再看風鏡思,也不關心是誰對風鏡思說了什麽話,畢竟随意想想都知道,能讓風鏡思突然過來說這種話的,除了素終淵,他想不到第二個人選。
“安安,回去用膳,”容疏道,“素終淵的話,不必理會。”
風鏡思乖乖點了點頭。
她正想象征性地再說幾句,鬼鬼祟祟跟在風鏡思身後的素終淵已經是沉不住氣跳了出來“容疏,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容疏懶得理會他,“不是說不再管我的事了嗎?”
“老子就想管怎麽了?”素終淵氣勢洶洶地越過風鏡思,他一溜煙地跑到容疏面前,冷笑道“容疏,你到死想如何?”
“安安,你先回去。”容疏神色淡漠。
風鏡思看着兩個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時也有些緊張。她留在這裏也派不上用場,隻得聽從了容疏的話,乖乖道“那我下午再過來。”
“好。”就算面前湊過來一個面帶殺氣的素終淵,容疏在面對風鏡思時依舊是淺笑盈盈。
風鏡思轉身就走。
剛一轉身,身後便有清脆的拔劍聲響起,身後似乎有冷風隐隐吹過,風鏡思咽了口水,連忙不敢再多待,帶着鈴蘭和桂香急匆匆的走了。
容疏和素終淵可都是絕世高手,這倆人萬一真打起來,風鏡思估計自己恐怕又要死一次了。
由于風鏡思最近也比較忙,一直很少有時間去風潋衣那邊。
一來确實是因爲風鏡思沒怎麽有時間,二則是因爲風潋衣再次突然親過來,又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讓風鏡思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風潋衣。
風潋衣因爲太醫院照顧的盡心盡力,針灸也一直有做,現下體内的毒已經清的差不多。雖說有時腦子裏依舊會迷迷糊糊的,但已經不會再想剛中毒時那樣了。
風潋衣一如既往剛用完早膳沒多久,便老老實實地做完了今日的針灸。
風鏡思跑出去練習劍術,他在王庭裏也沒有認識的人,隻得無所事事地躺在庭院裏曬太陽。
淡金色的陽光照在庭院裏,風潋衣安安靜靜地躺在貴妃椅上,緊閉着眼眸,一雙纖長微卷的睫毛上也落滿了淡金色的陽光。
耳邊有輕輕的風聲吹過,他被這風吹得有些舒服,周圍又極爲安靜,他緊閉着眼眸,微顫的睫毛漸漸沉寂下來。
庭院中那簇茂盛的竹子中,突然安安靜靜走出了一個人。那姑娘容貌清麗,身後的長發垂在腰際,懶懶散散地用蓮花钗束起,她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看到庭院中的風潋衣,她那張清麗的臉龐上露出一抹幾乎稱得上是扭曲的笑容。
她緩緩走進風潋衣,唇邊逸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輕歎。
“終于……找到你了。”她彎了彎眉眼,而後微微俯下身。
她低頭緩緩靠近,風潋衣睫毛微微一顫,突然睜開了眼。
一張清麗優雅的臉龐映入眼簾,風潋衣蹙了蹙眉,眼神漸漸冷冽下來。
“潋衣,你醒了?”譚知荷唇邊綻開一抹豔麗的淺笑,“睡得還好嗎?”
風潋衣看着她,一時間沒有說話。
他腦海裏有關于譚知荷的記憶,畢竟也是在潇雨城相處了好幾日,雖說隻是相處了幾日,風潋衣也一直迷迷糊糊的,但是他不得不承認,譚知荷這個女人,真的很可怕。
他推開譚知荷站到一旁,神色中盡是警惕。
“潋衣,你躲什麽?”譚知荷站在他面前,有些疑惑的歪了歪頭,突然又笑道,“潋衣,在潇雨城的時候你突然就冷不丁地走了,讓我好擔心呢。”
“走開。”風潋衣蹙着眉,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瞳盡是不耐。
“真冷漠,”譚知荷故作憂傷,“我可是專程來看你的啊。”
風潋衣真的是搞不懂這個女人。
他表情極爲抗拒,明顯不想再多和譚知荷糾纏“不需要。”
“看來你差不多恢複了,”譚知荷歎了口氣,她拉住他的手,突然俯身到他耳畔道,“潋衣,我說過,你一定會是我的。”
“我看中,無論用什麽手段,一定會得到。”
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耳邊,風潋衣猛地推開她,轉身就要走。
譚知荷也不攔他,她靜靜看着他的背影,一雙眉眼彎了彎,看上去心情極好的樣子。
不遠處有隐隐約約的說話聲傳來,譚知荷神色微斂,轉身如風一般離開。
潋衣……
她唇邊浮現出一抹邪氣的笑容,眼底是勢在必得的笑意。
譚知荷剛走,風鏡思便帶着鈴蘭和桂香走了過來。
對于風潋衣,風鏡思心下還有些愧疚,畢竟風潋衣現在神志不清,作爲師父,她理應是多拿出一些時間來陪他的。
風鏡思細細想了想,畢竟風潋衣現下還像個孩子,做出什麽舉動也是建立在神智不清的基礎上的,也沒必要對那些話有所糾結。
既然如此,這頓午膳便留在潋衣這邊用吧。
風鏡思站在風潋衣的庭院裏理了理衣衫,她拍了拍臉頰,努力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更輕松一些。
而後她一把推開門,語氣極爲愉悅“潋衣,我回來啦!”
屋子裏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風鏡思“咦”了一聲,細細看了一會,看到軟榻上裹得像隻粽子似的風潋衣時,她柳眉便緊緊蹙了起來。
身後的鈴蘭跟上來,看到風潋衣一動不動地躺在軟塌上,擔憂道“四殿下,風公子這是怎麽了?身體不适?奴婢去喊太醫。”
“等等,”風鏡思喊住鈴蘭,面色有些不好看,“我先問問。”
鈴蘭和桂香站在外面,面面相觑。
風鏡思靜靜走過去,伸手戳了戳風潋衣的被子“潋衣,怎麽了?”
明明昨日在他這裏的時候還好好的,這就過了一晚上加一上午,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聽到風鏡思的聲音,風潋衣在被子裏蠕動了一下。
他把腦袋從被子裏伸出來,看到風鏡思時,一雙黑亮的眼瞳還濕漉漉的。
“安安……”他委屈道。
風鏡思最是聽不得風潋衣這種語氣,她當即捂住胸口,心疼道“怎麽了?”
“安安,你真的會不要我嗎?”風潋衣坐起身,他擡頭靜靜看着她,一雙手在被子上揪來揪去,“安安,我很不安。”
“爲什麽突然說這個?”風鏡思有些無奈,“我不是說了嗎,一切等你養好身體再說啊。”
風潋衣是真的不安。
他道“安安,如果你最終還是會放棄我,不如現在就不要管我。”
風鏡思一愣。
半晌,她眼底的溫度一寸寸冷冽下來,語氣也變得冷清凉徹“風潋衣,你在說什麽胡話。”
她自認爲始終不虧待風潋衣,無論是作爲師父,還是作爲一個朋友。
她都這樣對他了,風潋衣還是會感到不安嗎?
風潋衣看着風鏡思的臉色,知道他說的這些話似乎傷到了她。
他有些着急地想要去抓風鏡思的手,風鏡思這回正在氣頭上,哪還能由着他過來讨好自己,她闆着張臉,冷冷道“潋衣,如果你在我這裏隻會感到不安的話,我也無話可說。我自認爲待你足夠好,你爲什麽會突然這樣?”
“正是因爲安安你對我足夠好,我才會這樣啊,”風潋衣擡頭看着她,眼底含着一抹憂傷,“我在你這裏感受到了溫暖,這種溫暖從來沒有人給予過我,安安,你懂得那種心情嗎?越是想要得到,越是害怕失去。”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安安會難過嗎?”他頓了頓,突然苦笑道,“難過或許會有吧,但是安安,你現在畢竟已經擁有更多了。”
“潋衣……”風鏡思歎了口氣,她垂下眸,一時無言。
“安安,你擁有的很多,”風潋衣說,“可我有的,隻有你了。”
從遇到風鏡思的那一刻開始,風潋衣從一個什麽都沒有的人變成了一個擁有溫暖的人。他想要留着這抹溫暖,感受過溫暖,就越是害怕失去溫暖。
他多希望阿鏡能多在意自己一點,可是阿鏡的生活,卻不是當初那種隻有自己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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