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完這一聲驚呼可是讓伏泉詫異不已,畢竟能讓伏完稱“先生”的人在東漢實屬少有。
其雖于經學不顯,但畢竟是正統琅琊伏氏學的嫡系傳人,又貴爲不其侯,堂堂秩比兩千石的越騎校尉,一般的學術長者,其至多也隻稱對方表字外加兄長,今日卻稱先生,必是證明此人學問必定不一般。
那人應已過不惑,未到五十,中等身材,面白短須,一派學者風度,伏完喊過之後,隻聽他行禮道:“見過君侯。”
伏完并未應答,顯然不想與其多談,便轉頭對伏泉道:“流川,速來見過馬大夫。”
馬大夫?
翁叔先生?
伏泉一怔,莫非是他?
馬日磾!!!
來不及細想,伏泉便上前行禮道:“見過大夫。”
說完,氣氛一下子陷入詭異,這時蔡邕顯然看出場内端倪,笑道:“今日隻是友人聚會,不言其他,君侯與翁叔莫要駁了雅興。君侯與翁叔亦算遠親,何必拘于經學派系。”
果然,蔡邕此言明顯,能與伏完算是遠親,又因經學派系甚怨恨的馬翁叔,隻有那位了,現任谏議大夫的大儒馬日磾了。
其乃古文經學大師馬融族人,年輕時即繼承馬融學說,以才學入仕,與同門盧植、鄭玄二人,可謂是天下聞名。而馬氏與伏氏皆漢朝皇戚,故有遠親一說。
伏完臉色稍緩道:“是極是極,是完糊塗,今日見了翁叔先生,失了神色,平白讓兩位看笑話了。”
馬日磾與蔡邕一起大笑,皆言無需如此,伏泉觀馬日磾自始至終不似伏完,從未有其他臉色,暗道果然是大儒,就這份氣度不愧于其學術大家之名。
不過伏完如此神色也不能怪他,蓋因家傳經學乃是今文經學,而今文經學的鼻祖是自家祖輩,他怎能與古文經學學者有好臉色,這不是個人喜好所決定的,而是天生就注定兩人應在對立面,學術之争關乎于道統存續滅亡由不得你不争。
今、古文經學争鬥由來已久,到了東漢後,鬥争趨勢更是呈現白熱化。
當年秦始皇橫掃六合,一統天下後,爲了控制民衆思想,特别是六國遺民,實施焚書坑儒,一把火把天下書籍燒了個幹幹淨淨,經書亦不能幸免,自此經典絕迹,僅存于儒生口耳間。
當然民間藏書護書者也不少,這其中自己的祖宗伏勝也有功勞,當時爲躲避兵亂,存書于牆壁夾層内,後腐爛毀壞不少,自己整理成書,這才有現存的官學今文尚書。
漢朝立國後,儒生用大漢通行的隸書重新編寫諸經,是爲今文經,其認爲六經皆孔子所作,視孔子爲托古改制的“素王”;注重闡發經文的“微言大義”,主張通經緻用。
至武帝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今文經學從而一舉壟斷官學,但随着數百年的發展,今文經學逐漸陷入了僵化和煩瑣,且又與谶緯結合,流于妄誕,加之東漢以來取士可通過征辟地方賢良、名士一途,不再僅限官學,是以有所衰落。
古文經學則是焚書坑儒時期儒生偷偷埋藏起來被後人發現,用先秦時期的篆書書寫的經書,和今文經學附會谶緯的妖妄不同,古文經學側重于名物訓诂,其崇奉周公,視孔子爲“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先師,如今隐隐有壓倒今文經學之勢。
有了蔡邕之言,宴會氣氛才算融洽,幾人互相敬酒倒也好不痛快,不遠處傳來女子嬉笑之聲,随即望去卻是幾人的家眷談笑所緻。
未久,便聽蔡邕言道:“仆本欲于首陽一處清潭接待諸位,隻是家仆前去之時,人頭攢動,已無空地,便尋了此地,好在伏牛離雒陽較遠,南陽之人多于宛葉遊玩,加之此地又偏僻,是以來人不多。雖不能瞻仰‘首陽二君子’之風光,但也不失爲一遊樂好去處也。”
蔡邕所言首陽乃是指位于雒陽東郊的首陽山,因伯夷、叔齊而出名,其言“首陽二君子”便是指這二人。
伏完、馬日磾皆道此地甚好,景色頗佳,又顯清靜,畢竟這空曠之地,來時一路所碰之人寥寥,而首陽山卻因其名或人太多矣。
首陽山相傳是伯夷、叔齊葬身之所,兩人原爲孤竹國國君之子,其父死,遺命叔齊繼位,而叔齊認爲伯夷是長子遂讓位于他,後者卻認爲父命不可違,便逃跑了,叔齊也不肯繼位而逃。
時值武王伐纣,周武王車載着文王的牌位,率兵車三百乘,虎贲将三千員,士卒四萬五千人行軍,千裏迢迢揮師孟津渡口。并在此聯合庸、蜀、羌、微、盧、彭、濮等各部落,号稱八百諸候。
然而就在此時,伯夷和叔齊奔到武王跟前,叩馬進谏:“父死不葬,爰及幹戈,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忠乎?”
因二人指責武王此舉不義、不忠、不孝,衛士欲殺之,然姜太公曰:“此義士也。”
衛士就把他們趕走了。之後牧野一戰,殷纣王發兵拒之,奴隸卻陣前倒戈叛纣,纣王自焚于鹿台,泱泱大商傾刻間轟塌。
兩人聞後則“義不食周粟,隐于首陽山,采薇而食之”,最終餓死山上,後人對伯夷、叔齊推崇備至,稱其二人爲“二賢人”、“二君子”。
未幾,便聽蔡邕歎道:“吾等有酒痛飲,美景可賞,卻不知江東百姓遭許賊之亂,何其苦也,可有此樂?”
衆人聞之皆茫然,不知何言,半響馬日磾道:“伯喈勿需神傷,前番戰報,朝廷已勝數場,賊亂必速平也。”
一語揭過,幾人複言其他,唯有伏泉離去。隻因那位全才大家蔡邕問他是否有新詩賦做出,欲讓他于此情此景再來一首助興。
伏泉一方面見伏完面色不愉,知曉其不願自己以詩賦揚名,另一方面他也不想繼續做文抄公,便告罪酒力不濟,蔡邕當然知曉其并非酒量小,隻以爲是伏完之故,這次便放他離去。
伏泉之後去了幾人家眷之地,與衆人一一問候。期間未關注其他,隻在人群中尋找小女孩,爲何?當然是見見那大名鼎鼎的蔡文姬了。
隻是,遍尋蔡家親眷卻尋不得一少女,後來才知蔡邕還無子女,若說有,便是傳言今日前來的蔡夫人肚子中有喜了,莫非文姬尚在懷中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