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陣前上演了一幕感人的君臣相識,隻是不知其中有多少是真情流露,又有多少是虛情假意,反正在伏泉面前的秦宓是一副“士爲知己者死”的樣子,頗令人深有感觸。
“見過明公!”
秦宓自覺失态,稍微調整後向伏泉行禮道,他身後的兩名文吏也随後行禮,伏泉是他們的上官,即使剛剛絕境逢生,但該有的禮儀還是要有的,知禮、守禮一直便是漢家的重中之重,他們不是蠻夷,禮節從未丢棄。
一番見禮之後,伏泉問道:“闆楯蠻内亂如何?”
“回禀明公,此番巴郡闆楯蠻内亂皆由其渠帥度康等人挑起,意在掌控闆楯蠻,再行叛亂之事。如今,其人已帶兵遠遁,不知所蹤。”秦宓簡單将自己知道的情況說了出來,連帶他先前寫信告訴伏泉的事情也一并說了出來。
伏泉颔首,看了眼幾人身上破損的衣袍,又語帶關心的焦急問道:“蠻營究竟發生何事?爲何這身模樣?”
“适才于蠻營中,闆楯叛蠻帶兵襲擊吾等,欲學當初班定遠定西域之策,幸得太守率大軍将至,闆楯蠻人畏懼太守虎威,不爾吾等此時皆命喪蠻人刀下也!”秦宓簡單的将他們三人在蠻營所遇到的險境說了出來,同時又機智的小小的拍了句伏泉的馬屁,卻又讓人沒感覺有任何不妥,真是個精于巧辯的人才。伏泉不由暗歎,無論古今,拍上司馬屁都是傳統,改變不了。
不過雖然被拍了馬屁讓伏泉心裏很高興,但是聽到自己的使者竟然差點被闆楯蠻人襲殺,伏泉臉上頓時便充滿了一絲愠怒,隻見他雙目陡然怒睜,氣勢滔天,似有屠虎之威,周遭之人仿佛皆感到一股殺意,便聽他道:“他日吾大軍聚至,必教此輩闆楯蠻死無葬身之地。”
位于伏泉身旁的秦宓雖然是最能感到伏泉話中語氣的冰冷的殺意,但他卻是不懼,反而與伏泉對視,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勸道:“明公此舉不可,若如此,巴郡闆楯蠻可治一時,卻不可治一世。”兩人四目相撞,秦宓一步也不肯退讓,死死盯着伏泉希望他改變主意。
此時兩人周圍的文吏兵将皆是低頭不語,兩人一個是本郡一郡之首,一個是本郡太守的心腹,他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隻能暗中祈禱這秦宓運氣好,未将太守惹怒。
“子敕剛直,孤心甚喜,卻不知子敕何有此言?”伏泉不怒反喜道,他入得高位也算時間頗長了,對于麾下擁有什麽樣的文武也有一定的認知,武将的話對自己死忠聽命最好,而文士最好的便是不僅始終忠誠于自己,并且還能時刻勸導自己,不因一時個人榮辱而毀壞一家勢力的大計,顯然從秦宓阻止自己報複襲擊他的闆楯叛蠻的事情可以看出,他就是這種文士。
秦宓正聲回道:“闆楯蠻人久居巴郡,自太祖高皇帝後,闆楯七姓貴族同氣連枝,共掌闆楯蠻諸事。今明公若因度康等人之事,發兵滅之,闆楯蠻人懼明公之威,雖不敢有異動,然其定心懷不滿。明公若在,其必不敢妄動,若明公一去,闆楯蠻無人壓制,定再反也。”
其實秦宓話語的意思很簡單,假如伏泉真的圖一時爲他們三人報仇,滅了度康等人,雖然闆楯蠻人不敢有怨言,但因爲闆楯七姓淵源已久,很難不保證這些蠻人心中不生芥蒂。這種芥蒂在伏泉依舊治理巴郡時,他們不敢表露,但是一旦伏泉升遷或者轉任他地,很難不保證他們不會表露出來,從而再次叛漢,這便是“可治一時,卻不可治一世”的意思。
聽了秦宓的話,伏泉點點頭,眼中贊賞無疑,他承認自己想得岔了。的确,隻爲一時的報複取樂,固然可以很爽,令闆楯蠻人攝于他的威勢而降服,但終究得不到他們永遠的忠誠。思索了一番,伏泉問道:“莫非子敕欲勸孤招撫那遁逃蠻人?”
伏泉不是頭腦愚鈍之人,秦宓的話語意思聽着便明白了,隻是伏泉卻依舊懷疑自己想錯了,這秦宓真有這麽大度嗎?畢竟那些遁逃的闆楯蠻人,可是前不久提刀要殺了他的,他此時要爲這些闆楯蠻人求情,無疑讓人覺得太過不可思議。
但是很明顯,伏泉又想錯了,隻聽秦宓正聲回道:“公與私,宓必取公也,今若能舍私而得一郡百姓永安,宓縱是身死,亦無悔也!況闆楯蠻人自高祖以來,素爲忠勇,期間雖有小亂,卻無礙大局,明公若待其誠,必得其忠,則巴郡定無憂也。”秦宓說完,周圍聽到他這言論的人都不由點頭佩服秦宓的高義,畢竟爲了忠于主公事業,而舍小事,顧大局,任何人都會敬佩。
點了點頭,伏泉十分認可秦宓的話,的确,闆楯蠻在曆史上雖然作起亂來讓人頭疼,但是他們忠心起來也是一輩子死忠。不說東漢之前對闆楯蠻很好,所以平羌、平蠻裏面多有闆楯蠻應募爲漢朝驅使,便是後來劉備的蜀漢,不也是優待蠻人,使得闆楯蠻死忠蜀漢,導緻蜀漢軍隊充斥大量的闆楯蠻人,蜀漢那著名的突将、無前、賨叟便都是由招募的闆楯蠻人組建的,由此可見秦宓這話讓自己善待闆楯蠻是有多麽正确了。
“既如此,便依子敕良言,孤日後必多加安撫,不負子敕今日之苦心。”伏泉最終同意了這建議,自己的屬下都對此沒有怨言,他何必阻止,而且這建議又對他如此有利。
“明公英明,此巴郡百姓之福也!”秦宓又拍了伏泉的馬屁,不過這次不止是他,兩人身邊的其他文武衆人,也跟着趁這好時候拍了太守的馬屁。
看着周遭衆人學着自己讨好太守,秦宓并未在意,畢竟此刻他已得到他最想要的東西。隻要伏泉真的依照他的言語,招安那些叛亂闆楯蠻,并且不計前嫌的話,一旦巴郡從此安甯,那麽他秦宓必将因今日勸誡之功傳名天下,與他最想要的名氣相比,自己剛才受到的危險反而完全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