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内,随着之後皇甫嵩以主将身份,嚴令諸将不得再有喧嘩軍營者,并且下了死令,全軍轉攻賊首張角所在的廣宗縣城,這才将這番插曲平息。
公孫瓒望着面前的涼州少年,若是其他時候,胡封的樣子會讓他想起昔年的自己,讓他從而對胡封拍手稱贊。
可是現在,心中對其贊歎的同時,公孫瓒卻不能認同他,因爲認同胡封,這就是在說明他恩師盧植當初所制定的策略是錯誤的,而朝廷治罪盧植是正确的,他們幽州軍此番在北方爲大漢平定黃巾蛾賊之亂的大部分功勞,都将被他人分割,這無疑是公孫瓒所不能認同的。
當然,公孫瓒也明白,胡封說得對,其實無論皇甫嵩換不換董卓的策略,漢軍都有可以勝利,畢竟冀州的黃巾蛾賊,現如今最大的兩股就被漢軍圍困在廣宗、下曲陽二地。而且,這二地裏,可是盤踞着太平道黃巾蛾賊三大首領,“大賢良師”、“天公将軍”張角,“地公将軍”張寶和“人公将軍”張粱三人。
隻要滅了這最強三人組的勢力,群龍無首的太平道,最終隻能淪爲普通流民軍了,畢竟,讓漢軍忌憚太平道的就是張角三兄弟對于信徒的蠱惑,能讓他們短時間内産生巨大的戰鬥力,這是很可怕的。
而沒有了張角三兄弟的信仰加持,明白太平道這個邪教背後的虛僞目的,就是太平道主力的信徒,也會因爲失去信仰,失去大部分狂熱的戰鬥力。
隻是,明明知道如此,但是漢軍卻屢番未能得逞,其實這也是有原因的。首先,盧植當時爲主将,明白窮途末路的太平道會爆發出驚人戰鬥力的他,爲了避免不必要的傷亡,畢竟,無論漢軍現在優勢如何大,但攻城者傷亡一定比守城的十餘萬黃巾蛾賊大。
盧植自然會選擇圍攻張角,待廣宗城内糧食用盡,城中的黃巾蛾賊,爲了生存主動和漢軍野戰,從而可以用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代價。
不過,這一點,卻因爲左豐陷害盧植一事,而最終失敗。
換到董卓,一方面爲了保證涼州系兵将的權益,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盧植在廣宗的做法是對的,可是朝廷需要董卓快速結束戰事,所以董卓最終選擇舍棄廣宗縣,而圍攻城池守備相對更弱的下曲陽縣。
然而,換來的結果卻是兩月未克,這其中,固然也有下曲陽縣城的黃巾蛾賊,面對絕境所爆發出的強大的戰鬥力以外,同樣也有當時董卓麾下,實力最強大的依舊是漢軍幽州系的兵将的緣故。
這些人深恨董卓搶了盧植位置,并且要竊取他們的果實,轉而讓涼州系上位,一直出工不出力,不肯爲董卓賣命。
至于董卓麾下,身爲客軍的涼州兵,縱然朝廷抽調了不少涼州的精兵悍将給他,可是實力上依舊不足,并且相對于一馬平川便可直入冀州的幽州軍,其他如并州、司隸的精兵,明顯在數量上,因爲路程遠近難行,和幽州兵不能比。
至于冀州本地的精兵大戟士,承平日久的冀州,州郡本身所擁有兵力就不多,也就是太平道起事,張角作亂,各郡縣才開始大肆募兵平賊,指望冀州本地能給董卓多少支援,也是不太可能。
因此,盧植、董卓二人都未能成功,但卻留下了讓得兩軍都不能和平合作的爛攤子。
當然,想到皇甫嵩昨日私下裏和他見面時,皇甫嵩所提的幾個條件,就讓公孫瓒動心,同樣,也讓幽州系的其他兵将動心,這也是他們今天一反兩日前常态,全部來兵營的原因。
皇甫嵩提了兩個條件,第一放棄董卓所改變的進攻策略,從而沿用盧植先前所用的先攻廣宗縣城的張角部;第二,戰事之後,幽州兵将會得到主要功勞,甚至其本人也會向皇帝和朝廷上書,爲盧植求情,并且以他所平定太平道黃巾蛾賊的策略皆爲盧植所獻,從而讓朝廷放出盧植。
這兩個條件,完全符合幽州系兵将的利益訴求,因此自然讓幽州系兵将高興,轉而讓失去了功勞的大部分涼州系兵将不滿了,甚至有的人竟然私下說出皇甫嵩是他們涼州人的叛徒。隻是,以皇甫嵩以及皇甫家族在涼州的名望,涼州系兵将即使再不滿,也不敢違逆其意,出工不出力,最多也隻能發發牢騷,挑起些事故而已。
也正是因此,才會讓原本對皇甫嵩态度相反的幽州人,現在對皇甫嵩的态度越發好,同時也讓原本應該對皇甫嵩态度,沒有太多敵視的涼州人,竟然生出不信服之意。
随着皇甫嵩以主将的命令,嚴令軍中秩序後,帳内氣氛明顯有了軍營的樣子,皇甫嵩見此,這才轉頭對身邊的幾名文士模樣打扮的問道:“此事諸位如何看之?”
當下,便有一個中年文士出列行禮道:“盧中郎之策,乃妙計也,然所需時日尚久,若如左豐之事,朝廷有變,亦難有成效也。”
這中年文士年紀在四旬上下,身量适中,臉容清瘦,五绺長須,目光奕奕有神,直透人心。此人伏泉認識,前番入營旁人将其介紹過,其乃冀州别駕從事沮授,魏郡廣平人,字子與。當初太平道張角發動叛亂時,安平、甘陵二王相繼被黃巾蛾賊俘擒,冀州大駭,刺史、太守、相國争相逃亡,沮授見此卻是臨危不懼,率領勢力尚弱的州郡吏員官兵合力抗衡,屢施妙計與黃巾蛾賊周旋,才不使冀州盡落于那些黃巾蛾賊之手,此番卻是皇甫嵩聞其謀略之名,招入軍中問策破賊。
别駕,亦稱别駕從事史,别駕從事,簡稱“别駕”,自漢以來設置,爲州刺史的佐官。與治中堪稱刺史的左膀右臂,尤以别駕權勢最重,号稱“任居刺史之半”,就是說這個職位相當于半個刺史。
能得别駕之職者,自非常人,伏泉初見沮授其人,也是帶着一股遺憾可惜而又敬佩的目光,看着這個智謀之士的。畢竟對于沮授,伏泉認爲他可以說是河北最有氣節的義士,同樣,他也是一個堪與荀彧比肩的奇才!
其人戰略、戰術兩者具佳,曹操能夠快速崛起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戰略,就是他率先提出來的。他從一開始就建言袁紹東拔黃巾餘孽,西掃黑山賊黨、滅張燕,北擊公孫瓒,收戎狄匈奴,迎天子号令天下。袁紹正是按照着沮授所提出的這幅偉大的戰略藍圖,一步步完成他北方霸主的偉業,隻是,沮授所提的最後一點,袁紹卻沒有照做。
事實證明,“挾天子以令諸侯”可謂是沮授所提的最好的戰略,伏泉想來,若是袁紹後來不冒險,聽從沮授提議求穩的話,恐怕就沒有曹操什麽事情了。
不過,想到沮授的結局,伏泉也是一陣可惜,畢竟,壯志未成,爲君所獻的霸主偉業,一朝皆敗,不得不說可悲之極。
“下吏亦如此想之!”沮授說完後,在他身邊,一個年歲和他差不多的中年人,也是出列行禮回道。
他眼正鼻端,氣派高雅,一撇短須透露睿智,至于這人,伏泉也知,而且就算沒有見過面,伏泉以前都聽過這人名号,他叫田豐,現任巨鹿郡從事。其和前番在邺城,設計讓皇甫嵩、伏泉彈劾宦官的審配其名,在冀州的諸從事中,魏郡審配、钜鹿田豐二人,都以正直剛強而聞名。
田豐他自幼天姿聰慧,少年時喪親守喪,守喪的時間雖然已過,但他仍笑不露齒,因此逐爲鄉鄰所器重。當然,真正讓田豐出名的,卻是他在仕途上的剛強,他博學多才,在冀州很有名望,最初被太尉府征辟,推薦爲茂才,後來被選爲侍禦史,因憤恨宦官掌權,朝中黨人名士數番被害,于是棄官歸家,不再出仕……直到太平道黃巾蛾賊起事,朝廷下令解除黨锢,這才決定出山,被郡署征辟爲從事,皇甫嵩聞其名而招之,其人權略多奇,甚有功績钜鹿黃巾蛾賊之亂,能有如今優勢,其出力甚多。
據傳,田豐棄官返鄉時,身爲太尉的帝師楊賜苦苦挽留不行,這般剛強,自然使得他出名無比,可謂是享譽天下的大名士,伏泉見得,就是沮授,對其言語也是恭敬無比。
兩人出言後,又有幾人出言認同,顯然,他們也都認爲皇甫嵩采用盧植的策略沒錯,畢竟這樣一來,完全就可以讓前番董卓掌兵時,出工不出力的幽州軍,發揮出他們應有的作用。
之後,皇甫嵩又詢問其他文武,皆無異議,唯有一幹涼州系軍将出言否定。不過,很顯然,已經考慮這些的皇甫嵩是根本不會在意他們的,下令全軍依計而行,至于朝中會不會有變,皇甫嵩卻是一臉毫無在乎。
看着皇甫嵩那副模樣,伏泉覺得,他能有如此自信,大概是覺得放眼如今天下,朝廷是再也找不到能代替他成爲漢軍主将的人了吧!
營外,一幹涼州系兵将,憤慨的竊竊私語,發洩心中的怒氣,同時也不忘了表揚剛才爲他們争了臉的胡封。
“爾之外甥真丈夫也,依吾看,日後必超爾之功!”楊定一邊看着胡封,一邊對胡封身側的李傕打趣道,他字整修,年近四旬,雄壯威武。
“是極!是極!此子日後不可限量!”另一旁,自楊定說完後,又有一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的中年将領出言贊同道,他叫胡轸,字文才,和楊定一樣從軍前皆是涼州大人,所以兩人十分熟悉。
大人即爲豪強,就像同樣出身涼州的馬騰,他也是豪強,不過真楊、胡聞名涼州的時候,馬騰還是一個落魄青年,在曆史上,雙方可不是同一級别的。隻是,很明顯,這一世,靠攏伏泉的馬騰,獲得右扶風馬氏的看重後,楊、胡這兩個地方小豪強,顯然現在和馬騰比,是天與地的區别。
胡封被誇的,難得的他的臉都紅了,改了性子般,最終隻能不斷推脫說能力不足等等的言語,才引得衆人停止打趣了。當然,内心裏,他們還是認可胡封的未來的,終究胡封剛才的舉動,可不是其他少年敢這麽做的。
其實,事前這些涼州将領就得到消息,皇甫嵩要出賣涼州人的利益,所以才會準備此出。原本在計劃裏,涼州系兵将隻有張繡和胡封入得他們眼中,但是礙于張繡習性,很少做次無禮之舉,他們害怕皇甫嵩會因此記恨他們,從而選擇了脾氣相對火爆的胡封,爲的就是希望給雙方都留一點台階下而已。
涼州系與幽州系因爲盧植、董卓的原因而不睦,現在胡封此舉,完全算是替涼州系出了一口惡氣。然而,他們日後始終還是要聽從皇甫嵩的命令,配合幽州人,破了廣宗縣城,平定黃巾蛾賊的,想到這裏,剛剛慫了皇甫嵩和幽州系的涼州衆将,還沒度過興奮勁,又愁眉苦臉下去起來。
“吾等去伏中郎處投奔,何如?”突然之間,和其侄子張繡性格一樣,身爲涼州諸将大佬的張濟,打破他以往的沉默,語速緩慢的開口道。通常,性子穩重的張濟,很少說話,但是往往說話,卻是點出主要話題點。
話語落下,頓時,引得在場一幹涼州将領安靜下來,他們臉色各異,古怪非常。
當然,心裏面,有不少人倒是同意張濟剛才說的這話,畢竟現在董卓治罪,他們這些董卓舊部可謂是無根飄萍了。而且,衆人也不知道董卓此事,會不會和盧植一樣幸運,如果朝廷要斬殺大将,他們這些人恐怕就真的沒有領頭人了。
本來,出身涼州的皇甫嵩,算是一個他們可以投靠效命的對象,隻是,随着皇甫嵩不顧及涼州人的利益,把原本可以給涼州人的大功,送給幽州人,這是他們絕對不能忍受的,如果有其他選擇,這些涼州兵将,會第一時間抛棄皇甫嵩的。
這些兵将,看得是自己的利益,他們才不在乎盧植是不是無辜的,反正想讓他們用功勞去救盧植,簡直癡心妄想。所以,遍觀軍中,和涼州軍有緣的伏泉,成了衆人心中的又一投靠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