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初,曆史的劇本早已因爲伏泉的到來而慢慢改寫,但是有的劇本,即使換了不少演員,矛盾也一直在,并且沖突依舊會爆發,最終導緻結果不同。
京師雒陽,南宮,嘉德殿,一片靜谧,空氣之中會不時有濃重的藥味,令人作嘔。
嘉德殿是大漢皇帝居所,同樣也是曆代不少皇帝的駕崩所在,如今身體虛弱到極緻的劉宏,就在這裏療養。
病榻之上,劉宏仰望大殿上方,雙眼時而有神,時而虛幻,他那潮紅的皮膚,明顯都在透露着這個大漢帝國的最高權力者,即将走到生命的盡頭。
太後董氏、皇後宋氏、寵妃王美人帶着她們各自的皇子劉崇、劉協,以及母妃早亡的萬年公主劉葭,都十分悲傷的望着面前的劉宏,這是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無論是誰,面對親人永隔,都不會說一點兒觸動都沒有的。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再哭亦無用。崇兒、協兒,過來!”或許是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果,劉堅對死亡看得很淡,輕聲的喝斥了幾人後,就對着在病榻旁的兩個少年命令道,他們中必有大漢帝國的下一代執掌者,劉宏知道他有必要交代點什麽。
劉崇到底年歲稍長,而且自幼便有宋氏這個右扶風大族女的教育熏陶,在宋後輕輕點頭後,便還算平穩的走到劉宏面前。而另一邊,年歲還幼的劉協,顯然就不如他的兄長,一直握着他母親王美人的手,不敢上前,顯然父親的樣子瞎怕了他,最終,還是在他母親的幾句喝斥聲中,劉協也走到了兄長旁邊。
這一世,坦白來說,王美人和劉協應該算是幸運的,因爲皇後宋氏一直未被廢,而且剩下了皇子劉崇,後妃何氏雖然因容貌頗得劉宏喜愛,但一直沒有完成她曆史上真正的從屠戶之家變成皇後的轉變。
而沒有變成皇後,何氏即使嫉妒心再強,但因爲宮中有宋氏壓制,形勢對何家不利,所以也無法阻止王美人懷孕,使得她順利生下劉協。同樣,這也就沒有何氏生怕王美人母子威脅到他與兒子劉辯的地位,最終用毒藥鸩殺之王美人的後果,所以他們是幸運的。
隻是,這樣的話,劉協也就再也不可能有曆史上那般聰慧了,宮中的陰謀隻在宋氏和何氏之間展開,也就沒有影響到王美人母子,生活快樂的劉協也就沒有曆史上那般在後宮權利傾軋中早熟了,這才有劉協剛才見到父親模樣,而不敢上前的樣子。
眼見這兄弟二人模樣,劉宏不由得對長子點頭,暗道宋後到底是大漢望族之女,所教授的皇子也不一般。當然,對于劉協,他也沒有太多厭惡,相反還很喜愛,對于大多數父母而言,他們很大情況下,都喜歡最小的子女,并且十分寵溺,劉協作爲劉宏所活着的三子一女中最小的兒子,自然在某些方面十分得到劉宏的偏愛。
“咳、咳……”劉宏咳嗽了幾句,而後擡起無力的手,握着劉崇和劉協的手,看向宋後和王美人囑托道:“善待三宮,伯埙仲篪!”
劉崇、劉協哭着回道:“諾!”
三宮,此時不僅僅指的是皇後和妃子,同樣也有劉宏母親董太後,他說此言,自然是要這兩個兒子,以後要照顧好自己的母親和祖母。
至于伯埙仲篪,《詩經·小雅·何人斯》有言:“伯氏吹埙,仲氏吹篪”,伯、仲指的是兄弟排行的次第,伯是老大,仲是老二;而埙是陶土燒制的樂器,篪是竹制的樂器,埙篪二者合奏,樂音和諧,有贊美兄弟和睦之意,劉宏此言也是囑托他們兄弟二人在他死後兄弟和睦,他從即位開始,便深陷皇位争奪的陰謀之中,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陷入這種痛苦之中。
當然,這場囑托,劉宏也有一個遺憾,那就是另一個兒子“史侯”劉辯不在,他最希望三個兒子都在一起,可是這個願望明顯不可能。
随着劉宏的病情早就被張讓、趙忠等人,傳到宮外,何進這些家夥早就把劉辯死死掌握在宮外了,那些人到底在想什麽,他還能不知道嗎?還不是想等着自己駕崩,趁機兵變嗎?即使太子他定下的是劉崇,可是對于這些政客而言,支持和自己關系近的皇子,不正是他們的想法嗎?從龍之功,誰都想有,更何況何進和袁紹不都想做他當初即位時的窦武和陳蕃嗎?他們想讓劉辯成爲第二次黨锢之禍前,被他們掌控的自己,這是劉宏絕對不能忍的,因爲這說不得會成爲漢朝滅亡的導火索。
“善待三宮?伯埙仲篪?”宋氏聞言冷冷道:“何妃與‘史侯’在,如何善待?兄弟可伯埙仲篪乎?”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變冷,本來按理來說,宋後此言可是有大不敬之嫌,是要治罪的,不過劉宏沒有責怪,甚至董後、王美人也沒有,因爲她說的是事實,同樣也是他們今日齊齊來到劉宏病榻前的目的,他們不是要讓劉宏在這裏囑托空口白話的,他們要的是自保。
董太後随後開口道:“皇帝,吾與皇後皆不想爲窦太後,汝好自爲之!”
話語裏,帶着濃濃的警告,若是旁人這般威脅劉宏,真是有些找死了,但是董後這麽說,卻無人敢指責,甚至她的話對于劉宏而言,也是一種命令。
當然,董太後話裏也是充滿着對未來的不确定,她把自己比喻窦太後,就是一種暗示,而窦太後,自然就是當初幫助劉宏即位的窦皇後。
先帝威宗孝桓皇帝駕崩時無子嗣,窦皇後與其父大将軍窦武,在太傅陳蕃等黨人朝臣的支持下,迎立當時年僅十三歲的劉宏爲帝,窦皇後稱太後,臨朝聽政。因大将軍窦武欲與士人聯手誅殺奸閹,事洩反被閹人借張奂之手殺死,窦太後被迫搬出嘉德殿,移居南宮雲台。第二年,劉宏将生母董氏迎入宮中,上尊号曰孝仁皇後,讓她搬進嘉德殿與他一起居住。
劉宏一生荒唐,劣迹斑斑,但在爲人子方面,無可挑剔,堪爲孝子。大漢就是這樣,以孝治國,你什麽錯事都可以做,惟獨不能做逆子,否則你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現在,董太後把自己比作窦太後,也是預見現在局勢,何進身爲大将軍,掌握京師重兵,一旦劉宏駕崩,何氏若是矯诏,廢太子立“史侯”,宮闱朝堂必将是何家天下,而董太後因爲伏泉之故,這一世素來和宋、伏兩家親善,到時候也必将成爲何氏鏟除政敵的人選,所以他不得不防,這才有今日她和宋後,帶着王美人和劉崇、劉協來找劉宏的原因,她們可不是來做祝願劉宏早日康複的無用功的,而是來逼宮的。
見到董太後如此堅定的站在自己一方,皇後宋氏心中,也是安穩,她知道,昔日伏泉要求宋、伏兩家多和董太後親善,送了不菲錢财的效果終于出現,在明白何氏威脅時,這位董太後毫不猶豫的選擇幫助他們了。
在此之前,伏泉便已書信宋後,希望宋後幫他安排領兵進京的理由,他可是知道,那西園禁軍可不是完全靠得住的,不少人恐怕現在早就倒戈何氏了,真想靠他們保證劉崇安全即位,實在不太可靠。
“可是……蹇碩手中尚有精兵八千,由其等護衛宮門,必可令宵小不敢輕舉妄動。”劉宏遲疑道,早先他就得到董太後的暗示,但一直沒有答應,因爲她的要求實在太高,竟然要讓伏泉調兵入京,要知道掉外兵入京,而且是伏泉這等當朝有戰功、有資曆,又年輕,門生故吏衆多的名将,豈不是又會出現一個專權者?
蹇碩此時候立劉宏一邊,他雖是閹人,身高卻有近八尺,虎背熊腰,五官剛毅,一身戎裝,英姿不凡,不相知者,必會以爲他是一個能征慣戰的将軍。也正是因爲這般相貌,他才能在衆小黃門中,被劉宏點出,擔任西園八校尉的上軍校尉。
本來依照劉宏意思,張讓、趙忠這些有資曆的大宦官才是保證劉崇即位的首選,隻是他們和何氏走的太近,逼得劉宏必須選擇可靠的新人,這樣背景低,資曆若的蹇碩變成了劉宏的首選,此刻蹇碩眼圈通紅,神情凄苦,顯然對于這位對他極好的皇帝,如今重病,感到極其哀傷。
“西園諸軍?陛下莫非真以爲有八千忠心兵士乎?恐怕便是蹇校尉,亦不敢如此說。”宋後冷冷道:“陛下無非是怕伏氏專權,然陛下不知,伏氏掌權,天下終是崇兒所有,可若何氏掌權,這天下就将爲何氏與黨人所掌,其後如何,陛下不知乎?”
宋後這話又是大逆不道之極,但是對于劉宏而言,卻是醍醐灌頂,的确,他隻想平穩過渡政權,不讓自己的孩子經曆他即位時的困境,然而事實卻是告訴他沒可能這樣。
眼看蹇碩被宋後所問後,将臉低下,不敢看自己,劉宏便知道宋後說的是真的,西園八校尉麾下的八千軍,蹇碩終是無法全部掌控,即使他去歲建立就是想要架空其他人,隻給蹇碩一人軍權,然而,那些黨人終究不是省油的燈。
想想也是,蹇碩這本來就是傳旨的小黃門,無非有一副武勇的樣貌,最出名的就是以前那黨人曹操打了他叔父而已,可就是這樣,蹇碩都不敢對曹操如何,由他掌兵,能把那些兵卒掌控嗎?更何況,自朝廷平定太平道以來,劉宏爲了制衡在諸般平亂中,重新起勢的黨人,無端給沒有戰功宦官加封爵位,而有戰功的人則各種削弱,這從一定程度上,也就讓得不少兵将對宦官厭惡,對他這個皇帝深恨,如此,也不指望有多少人會安心在蹇碩手下了。
而且論及這等手段,蹇碩這小黃門連張讓、趙忠都比不過,如何能比得過那些在諸般政治争鬥裏,依舊生存的黨人呢?
可恨,老天爺爲什麽不給他劉宏多一點時間,隻要他能把西園禁軍徹底掌控,并且以此爲基礎,逐漸收回何氏的權利,待到何氏兵權已無,便可以發動新一輪的政治争鬥,比如找到其他理由,再來一次“黨锢”,那樣的話,等到他将朝中的政治投機者全部鏟除,就可以爲崇兒留下一個好的政局繼承了。
對于劉崇,其實劉宏說不上太多喜愛,但是他背後有着伏氏、宋氏這些保皇勢力,也就注定劉宏選擇了。幼年登基的他,從小就明白國無長君的危險,雖然他自己就是年幼即位,但他可不想他的繼承者經曆這些。
本來,如果何氏沒有黨人支持的話,劉宏不介意選擇“史侯”即位,可是何氏和他最讨厭的黨人勾結太深了,完全觸及到了劉宏的逆鱗,黨人結黨營私,朝堂爲其掌控,最終的結果便是皇權對他們再無制衡,這是每個皇帝都不願看到的。
專權的“粱冀”并不可怕,他就算弑君,可卻不敢篡位,因爲他在天下名聲很差,一旦篡位,那便是天下群起而讨之。可是,專權的“王莽”可就可怕了,雖然他在暴露野心前,可能并未有任何弑君謀逆的行爲,但誰知道他最後會不會篡位,畢竟在士林之中有名望的人,就算篡位,也不會有太多人反對。
某種程度上來說,當年以清君側,誅閹宦爲名,起兵的窦武其實就是翻版的王莽而已,而他和王莽不同的地方,卻是王莽沒有宦官制衡而已,否則說不定漢家早就換天了。
看來,自己是該做選擇了,否則,遲則生變。自己是大漢國皇帝,他們不敢像殺大将軍窦武、太傅陳蕃那般敢起兵殺死自己,卻能夠使自己不明不白的死去,比如“暴斃”“惡疾”,畢竟張讓、趙忠等人可是在實力不小,然後讓“史侯”劉辯登基……
算了,便滿足自己母親和妻子的要求吧,伏泉就算日後再專權,可以他在黨人之中的聲望,最終也隻是一個天下都厭惡的“粱冀”而已,危害不了大漢江山,可是和黨人關系密切的何進,讓他掌權,必有大禍……
“蹇碩,傳旨,诏陽都侯、涼州刺史泉,公忠體國,屢立大功,遷骠騎将軍,涼州牧,令其帶兵入京觐見。”
最終,劉宏還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有了骠騎将軍的職務,那伏泉便可以和何進抗争了,至于結果如何,就看造化了,他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但願大漢不會再出一個“王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