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賊子



“秦舞陽,你能如此通達經義,可見胸有錦繡,必定不是殺人作惡之徒,我燕京學館一向不拘一格降人才,我看你修行有方小小年紀竟已達養氣之境,且筋骨大成,五髒通透,不日也将踏足武師之境,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知你可願意進我燕京學館啊?”

季環館長瞥了一眼夏黃公,起身笑道。

老師會如此看一個無名小卒,他也是頗爲驚訝,既然如此,他也不妨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給恩師。

“學生秦舞陽拜見諸位先生!”

秦舞陽心中狂喜,連忙拜謝,言語中幾乎難掩興奮之情。

他一介馬夫,若是燕京城破,就算自己有些武藝,也難逃性命,但得學館弟子的身份便大不相同,不但可以保住性命,若是能通過考核,還有機會進入天下學子心中的聖地稷下學宮,這無異于埋頭苦讀的高中生突然拿到的北大清華的報送通知,如何不叫人激動。

場中

季館長的一席話卻是打破了衆人的沉寂,學生們又小聲議論起來。

“這小子是個人才,武藝尚不知深淺,但這養氣境的本事恐怕在學館裏也是拔尖兒的,待會去飯堂,樂平,樂喜你們把他給我請過來。”

此時,坐在場地西南角落裏的一個黑臉少年對着身旁的人說道。

這人身材高大,比秦舞陽還要壯碩幾分,滿臉的絡腮胡子,梳着一個散亂的發髻,一身極不合身的長衫,胸口處露出濃密的胸毛,氣質粗野狂放,根本不像個讀書的學子,倒像是個市井屠戶。

“樊哙大哥,這個秦舞陽如此隐忍,隻怕不是一個善主,要是他給咱們搗亂,那可不美。”

樂平身材瘦小,但眼神頗爲犀利。

聽了樊哙的話,他卻是面露難色,寒門弟子年年淪爲炮灰,最大的原因并不是武力差距,而是各自爲戰,互相誰也不服誰,在戰場上暗下黑手的事情也是屢屢發生,今年難得樊哙異軍突起,憑着武師巅峰的頂尖戰力懾服衆人,寒門弟子才看到些許希望。

但這個秦舞陽雖然是個馬夫,當屬寒門,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居然能隐忍數年不發,其野心必然不小,如今看他本事不弱,如果貿然邀請其加入,隻怕又會有一場無謂的争鬥。

“秦舞陽,哼哼,三年不叫,一鳴驚人,可見其心思深沉,我等寒門子弟中不乏資質上佳之輩,但胸有城府的謀士卻是一個沒有,至于野心,呵呵,他要是勝得過我,聽他的又何妨。”

“還有,這小子居然在姬柔小姐面前晃來晃去,咱們得好好摸摸他的底。”

黑臉少年摸着胡須笑道,要論心思深沉,那些豪門子弟哪個不是詭計多端之輩,姬薇是皇族中的優秀人物,栗家權傾朝野,秦舞陽與二人交惡,想要活命,不投效自己,恐怕連邊地都到不了。

他現在最擔心的倒不是這些,而是那個栗虎,三年前入學的時候便是半個武師,如今三年已過居然毫無寸進,以栗家的能量,培養出一個先天武師都有可能,這其中沒有貓膩他是絕不相信的。

“大哥你是想招攬他,還是要收拾他?”

樂平瞧了一眼場中的秦舞陽,心裏莫名的擔心。

“樂平,你我都是泥腿子出身,外面什麽風浪沒見過,一個十幾歲的小子,你還怕我樊哙治不住他?”

黑臉少年拍了拍樂平單薄的肩膀,讓他放寬心。

自己和樂平,樂喜兄弟雖是寒門,但可不是一般的寒門子弟。三人幼年曾是楚地的狗屠,後來參加北部邊軍,樊哙還憑着武藝做到了百夫長的位置,無奈秦軍強橫,三月之内連破楚地八十一城,大将王離,李信率軍擊破邊軍,士卒陣亡大半,他們三個僥幸逃得性命,一路向北到了燕地,得了貴人搭救,後來憑着武藝通過了學館武科考核,這才成了燕京學館的弟子。

樊哙武藝精熟,樂平兄弟善察人心,三人能走到今天的地步絕非偶然。

栗虎站在前排,看着滿臉笑意的秦舞陽,又轉臉看向前面幾排正在交頭接耳的貴族子弟,冷哼一聲,那些人全都低下頭來,學生中不乏武師高手,但卻沒一個敢擡頭與栗虎對視的。

“哼哼,君子遠庖廚,有意思。”

栗虎淡定的整理衣冠,低頭看了看手心,随後緊緊的攥成拳頭。

“這些雜碎,我很快就會讓你們知道,你們不但要畏懼我栗家的權勢,還要畏懼我栗虎的力量。”

栗虎沉着臉,推開面前的學生,坐在座位上,輕輕的閉上了眼睛。

還要五日出發前往邊地,寒門那邊已經被一個叫樊哙的給聚攏成形,不過那幫泥腿子到死也玩不出什麽花樣來,不值一提。

倒是豪門貴族這邊,今年許多家族爲了自保,紛紛背水一戰,十四五歲的武師高手一抓一大把,互相争到現在,也沒分出個高下,貴族一系明日會在演武堂比鬥,選出首領,他是不會錯過的。

“是時候給這幫蠢蛋上上課了。”

栗虎喃喃道。

“孩子們,五日之後你們便要出發前往邊地,這幾天你們要好好準備,老夫此次前來督學事小,主要還是爲了調停秦燕兩軍,讓兩國暫時休戰,以免戰亂影響我稷下學宮的考核,老夫會坐鎮燕京直到考核結束,在此期間,老夫保證秦軍不會有一兵一卒踏過易水,保證你們父母家人的安全,咳咳,都散了吧····”

夏黃公起身言道,目光掃過秦舞陽,眼神中卻露出一絲惋惜。

“小子,荊轲可有東西留下。”

老頭見學生們紛紛散去,便将秦舞陽拉到一邊,小聲問道。

“回夏黃公,荊轲先生确有東西留下。”

秦舞陽不敢隐瞞,将懷中的書信,玉簡,金葉子盡數取出。

“請老先生過目。”

秦舞陽雙手将東西呈上。

老頭接過被扯成兩半的書帛,玉簡,将金葉子放回秦舞陽手中,低頭看了起來。

“呵,山長的話果然從不出錯,執念灼灼,荊棘甚多,如今更是丢了性命,這個小子,怕是要讓革離那老小子傷心死哦·····”

老頭讀罷不住搖頭,也沒說什麽,隻是歎息,将書帛玉簡還給秦舞陽,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學生告退。”

秦舞陽拜了一拜便要離去。

“站住。”

夏黃公突然喝道,花白的眉毛下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猛地發出一絲光彩。

“老先生請講,學生洗耳恭聽。”

“荊轲是革離老頭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學宮諸位先生最喜歡的弟子,這小子精通墨道,醫道,還學了我的真言法術,列禦寇的五行道術,尉缭子的兵形式,本來前途無可限量,無奈····”

老頭再次歎息。

“這玉簡裏的東西都是學宮精華,他既然傳給了你,你便要善用,你祖父秦開雖然未能封号武安君,但也是兵聖一級響當當的人物,所創不死血脈攻擊力雖弱,但卻最善自保,如今這些東西現在都交到你的手上了,你萬不可誤入歧途!”

老頭冷聲道。

“學生謹遵教誨!”

秦舞陽低着頭,短短幾句話的時間,後背都濕透了,全身止不住的顫抖。

他能清楚的感覺到這位當世大儒赤裸裸的殺意,自己在他面前如同風暴裏的舢闆,根本沒有半點抵抗的能力。

“去吧···”

老頭坐會鋪墊低聲道。

“學生告退。”

秦舞陽快步退了出去。

“老師,爲何動怒?”

季環館長見老師居然會對一個小小學子動殺心,實在是無法理解。

“阿環,這次考核你會帶隊前往,這小子如果在考核中有任何異動,或是有不義之舉,便就地處決了吧。”

老頭緩緩道。

“老師,這是爲何?秦舞陽天賦上佳,剛才一番論辯也可見其赤子之心,爲何如此?”

季館長驚道,秦舞陽方才的論辯足以見其抗擊異魔,鎮衛九州之心,上了戰場必定能有一番作爲。

“此子心中無父無母,無家無國,無敬畏憐憫之情,所言之事多是虛言,日後行事定是百無禁忌,假以時日,恐怕害人不淺。”

夏黃公是何等明辨,如何看不出秦舞陽的底細,身爲一個燕國人,前有抄家滅族之仇,後有亡國滅種之危,自己則是受盡屈辱,如此怨深似海,但卻能隐忍不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言辭之間竟然毫無情緒波動,這樣的人除非是看破紅塵的隐士高人,否則便是心懷叵測的賊子。

“既然如此,老師爲何要護他?不如将其押解至官府處置?”

季館長疑惑道。

“阿環,荊轲那小子我沒能留住,他要救的人我如何能輕易害了?诶,可惜了,本來第九軍的軍團長就是給他留着的,如今入了秦國,在章台宮上哪還有活命的機會····”

夏黃公緩步走下台階。

“阿環你要記住,教書育人并不以才能爲先,而是以德行爲上,當朝的中車府令趙高,丞相李斯,太尉王翦,這些人當初從學宮出去,個個都是精通百家的人傑,可如今手上卻沾滿鮮血,一心要爲他們秦王鏟除稷下學宮,故而山長常說,這個時代缺的不是完美的人,缺的是真心,勇氣,無畏和同情!”

季館長再拜,高聲道:

“學生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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