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中央大首長開會時豎起了一個手指,做出裁軍100萬的英明決策。
與其說是裁軍100萬,莫如說是裁官,這一輪轉業軍官達到60萬之多,改變刻不容緩。
當時軍隊幹部的編制非常大,人浮于事,一線作戰部隊在邊境反擊戰和兩山輪戰中暴露出很多新問題。
軍隊決策機構臃腫,領導幹部互相扯皮,還有什麽團級保密員,營級打字員,年近六旬,享受團級待遇的老志願兵等等,中央必須要盡快做出決斷。
“百萬大裁軍”随之而來,大批的軍轉幹部陸續來到地方任職,複員工作一直持續到八七年未。
淮醫附院主管後勤的副院長張景田就是那一批軍隊轉業幹部,與王耀城的父親是共事多年的老戰友,爲孩子說句話再正常不過。
由于這一批百萬大裁軍轉業幹部數量非常多,諾大的淮州市各政府機關、市直企業乃至于鄉鎮街道,都有轉業幹部的身影。
由此造成了軍轉幹部和地方幹部相當激烈的矛盾沖突,王國棟和馬光遠這種情況并非是個例,而是社會普遍存在現象。
爲啥?
地方上的幹部本來級别就低,辛辛苦苦幹了幾十年,好不容易有了晉升的希望,大批的軍轉幹部空降而來,把所有的坑都占滿了。
堵住了地方幹部上升的道路,斷絕了進步的希望,在有生之年也希望渺茫,你能怪人家牢騷滿腹嗎?
一般來說,副職潛意識裏都希望正職領導盡快高升,要不就出門被車撞,喝口水也能嗆死,早早的把屁股上面的坑讓出來。
麻痹,都指着熬到退休,黃花菜都涼了。
但是,裁軍100萬是中央決策,無論是否理解都要執行,
以王國棟爲例:
王國棟是一名正團職技術型軍隊幹部,專長是微波和長波通信,20多年來深耕專業,在電子通訊領域有相當高的水平。
轉業到淮洲市人防辦公室以後,王國棟保留原有正團級别,職務降兩級使用,直接擔任通訊科的科長,斬斷了副科長望眼欲穿的希望。
要說沒有牢騷怪話那是假的,隻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直接和自己的頂頭上司擺臉,嫌自己死的不夠快嗎?
職務降兩級使用,這是現時節軍轉幹部的常态,并非是犯了錯誤貶低。
因爲軍隊幹部的級别太高了,淮洲市人防辦公室是正處級單位,如果按照相應級别安排職務,得把主任職務給王國棟做,這怎麽可能?
矛盾最突出的的是公安系統軍轉幹部,公安系統普遍級别較低,一般鄉鎮派出所隻是股級單位,到了市區也不過科級單位,如何安排高級别的軍轉幹部這些大神,這是一個很頭痛的問題。
沒奈何,隻能想其他的辄。
民警某某某同志(副處級待遇),民警某某同志(正科級待遇),諸如此類。
你能想象嗎?
一個普通民警拿的工資比公安局長還高,派出所所長就更别說了,徹底碾壓。
這是時代的特色,不足爲奇。
病房裏
王耀城抱着碩大保溫瓶裏的老母雞湯,仰頭喝了個底朝天,滿足的把嘴裏的最後一塊雞骨頭拿出來,打了個舒爽的飽嗝兒。
媽媽陳秀蓮心疼的看着他,說:“小城,能吃飽嗎?媽媽帶的湯有點少了。”
站在一旁的大哥王耀陽幹咽了口唾沫,徹底無語:
瓜慫你還能再吃一點嗎?撐不死你。
一整隻老母雞帶上那麽多的湯,還有八個大肉包子,竟然全部幹掉,也沒說給我留一口,鄙視你。
“哥,我想就是留一口給你也不夠,反而怪難受的,我就勉強撐着都把湯喝了。”王耀城神色有些讪然。
“别介,我等會兒和媽媽一起走,到街上老福記飯店拖一碗叉燒大肉面就行,讓老闆再給我加兩個荷包蛋。”大哥王耀陽恨恨地說,感到心裏暢快多了。
王耀城幽幽地歎了一聲:“唉!我要不是這個病,也和你一起去了,兄弟倆在一起吃還熱鬧點,我也可以加兩個荷包蛋。”
我勒個去,你餓死鬼嘛!
大哥王耀陽用手指點了點他,完全不知道說啥好。
看着兄弟倆鬥口,媽媽陳秀蓮嫣然一笑,晦黯的病房裏頓時明亮起來:“小城,等你出院了,想吃啥媽媽給你做,等會兒我到菜場買個豬頭回去鹵起來,包你吃個夠。”
“謝謝媽。”
“你這孩子,跟自己老媽還客氣。”媽媽陳秀蓮看到兒子能吃能睡,心情格外高興,忽然想起來個事兒:“大陽子,你等會兒和我到菜場把豬頭拿回家,媽媽可拎不動。”
“媽,我想先去拖一碗面條的。”王耀陽弱弱的反抗。
“先送回家再去,餓不死你。”媽媽陳秀蓮霸氣的決定下來,不容更改。
“呃……好吧!”
強壯魁梧的王耀陽在老媽面前徹底敗下陣來,完全沒有還口的勇氣。
看着弟弟王耀城在一旁偷笑,他忍不住揮了揮拳頭示威。
“媽,昨天的事情怎麽樣了?馬光遠那個老陰貨在不在家裏面?”
聽到兒子王耀城說到正事,媽媽陳秀蓮臉上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哼!派出所的警察到他們家裏調查,當場就把馬光遠堵在家裏了,想賴都賴不掉,這個事情已經反應到單位,人防辦的大主任非常不高興,讓他在家裏反省寫檢查,呵呵呵,他這下可是虧大了。”
“馬鵬呢?”
“都抓住了,還有那個行兇的小青年,聽說是鋼鐵廠那邊的混子,以前就有不少案底,這次新賬老賬一起算,派出所準備報請逮捕了。”
“嗯!”
王耀城細長的手指輕輕的扣擊床邊,思索着說道:“在這種關鍵的時候,老爸更要堅守崗位,最好晚上加個班才好,不要到醫院裏來看我。
還有,晉升副主任這事情沒定下來之前,一切變化都有可能,決不能掉以輕心。
跟老爸說,不要抹不過面子,最好到單位大主任家裏彙報下工作,這一點很重要,宜早不宜遲。省裏也不能松懈,還要給老領導多彙報工作,每一步都走得紮紮實實。”
媽媽陳秀蓮看着自己17歲的兒子,成熟的像個大人,溺愛地點頭應允,說:“知道了兒子,這個心都操到太平洋去了,你父親的脾氣還不知道嗎?撞到南牆也不知道拐彎,行了,大主任那裏,到時候我陪他一起去,這下你總放心了吧。”
“老娘出馬,那肯定是通殺。”王耀城笑嘻嘻的回應,心中的這塊石頭真正的放下來。
父親是标準的軍隊技術軍官出身,性格呆闆固執,不曉得變通,人情關系方面欠費很多。
母親陳秀蓮卻熱情大方,三十多年演藝生涯中見過的大領導多了,中央領導都接見過,還曾經給西哈努克親王表演過,眼界非常開闊。
處理關系來張弛有度,遊刃有餘,親自出馬則一切都不成問題。
拜訪領導,這裏面的講究就多了。
這時候,領導要的就是你的一個态度,不會具體談什麽工作問題,也不會有什麽承諾,态度足夠端正才可以。
等到大哥王耀陽出去打開水,王耀城神秘兮兮的從枕頭下面抽出一份信,遞給母親。
“這是……”
“您看看就知道了,隻是對事情真實的描述,請省裏面的領導多了解下面的情況,防止被某些人蒙蔽了,做出錯誤決定。”
母親陳秀蓮張開信紙粗粗的看了一遍,這是一封寄給省人防紀檢委的匿名檢舉信,對後勤科長馬光遠在打人事件中起到的不好作用作了深刻揭露。
用詞十分犀利,直指此人五行缺德。
信中多沿用派出所和醫院的論斷,對打人事件沒有誇大描述,完全經得起調查,用春秋筆法引申出的含義,才是殺人不見血的所在。
按照母親陳秀蓮不高的文化水平,肯定是看不出其中的深意的,而久經官場的體制中人則不同,一眼就能品味出來。
領導舉薦提拔官員,是要承擔一定責任的,這樣一個五行缺德的幹部能重用嗎?
爲了自己丁點兒口角,爲了仕途進步,睃使兒子糾集社會惡勢力,打傷無辜學生至昏迷兩日,這是一名黨的幹部能夠做出來的事情嗎?
五行缺德啊!
細思恐極!
因爲是匿名檢舉信,落款是人民群衆,一些沒影的事情可以不負責任的推斷臆測,最可怕的是無限接近事實,所以殺傷力特别大。
這樣的一封信交到父親王國棟手裏,下場隻是撕碎了丢進垃圾桶裏,絕不會寄出去的。
他一向的座右銘是:
堂堂正正的做事,堂堂正正的做人,不屑于這些上不了台面手段。
母親陳秀蓮則不同,她對兒子無條件的信任,對社會複雜情況理解的更深刻,不介意使用一些必要手段,當下毫不猶豫的點頭答應。
匿名檢舉信寄到省人防辦紀檢委,這是很有講究的操作:
從中央到省、市、縣人防體系屬于垂直管理,是體制内“條條”概念,政府對人事的任命隻有建議權,而沒有決定權,決定權在上一級人防辦手中。
這樣的情況下,決定了匿名檢舉信寄到省人防辦紀檢部門比市紀委殺傷力更大,效果更佳。
看着家人離去的背影,王耀城嘴角噙起一絲笑容:
馬光遠,你莫要怪我,這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王耀城用大半生的時間才明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絕不可能給後勤科長馬光遠留一點機會。
此人就像一條毒蛇,蟄伏在側。
整個家庭近30年的苦難,王耀城一次又一次的商海浮沉,直接和間接的原因,追根溯源都可以歸結到後勤科長馬光遠身上,他就像一個糾纏不去的惡毒詛咒,始終無法掙脫。
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改變命運,就從這件事開始,決不能手軟。
作爲一名高三學生,王耀城能做的也僅止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