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就在三人全都沉默不語之時，一個聲音傳來，卻是六根和尚來了，合十問道，“敢問施主是來找貧僧的嗎？”

“你就是六根和尚？”高翼上下打量了一眼六根和尚，反問道。

“貧僧正是六根。”

“那好，你跟我走，我帶你去見你要找的人。”

“有勞施主。”

聽到六根和尚答應跟去，王默和祁雲鶴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隻聽祁雲鶴說道：“大師，萬事小心。”

六根和尚笑道：“多謝祁大俠提醒，貧僧自有分寸。”

話罷，朝祁雲鶴和王默合十拜了一下，轉身跟着高翼去了。

等兩人走得不見蹤影以後，王默才低聲問道：“祁老哥，六根大師去見君天佑，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應該不會。”祁雲鶴說道，“除非六根大師不想活了。”

“我看六根大師不是那種不想活的人。”

“那就不會有事。”

話落，祁雲鶴縱身躍起，轉眼之間，已經去了山頂。

未幾，祁雲鶴從山頂下來，對王默說道：“葉島主還有氣，我看他生命力強大，勢必會等到日初才撒手人寰。我們就在這裏歇息半夜，等到天快亮時再上去送葉島主最後一程。”

“好。”王默點了點頭，十分贊同。

于是，兩人各找地方躺下，閉目養神。

不知不覺，距離日初時分還有半柱香時間，祁雲鶴當先睜眼，看了看天象，悄然站起。

随後，王默也站了起來。

祁雲鶴笑道：“王老弟，把你吵醒啦。”

王默說道：“沒有。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上去了？”

“差不多了。”祁雲鶴道。

當下，王默就朝葉奴走了過去，想把他帶到山頂，方便照看，以免有人到了這裏，對葉奴施加傷害。

蓦地，葉奴睜開雙眼，一目不轉瞪着他，也不說話。

王默微微一喜，輕聲問道：“葉大哥，你醒來了？”

葉奴開口道：“我要見主人。”

王默點頭道：“好，我帶你去他。”

很快，王默與祁雲鶴一起上了山頂，因爲葉奴行動不懂，就由王默帶着。

隻見葉尊盤膝而坐，背對着三人，全身紋絲不動，幾如化石。

王默扶着葉奴走到葉尊邊上，偏頭望了一眼葉尊。

他見此老仍然活着，十分欣慰，就把葉奴放在葉尊身側，往後退開，回到祁雲鶴邊上。

“葉奴。”葉尊忽然開口，“你以後的脾氣得改改，不要太拼命。這次算你運氣好，下次就不一定有好運氣了。”

葉奴不說話，隻是聽着。

葉尊又道：“答應我，不要爲我報仇，你有你應該要做的事。如果因爲我的事害了你，我死不瞑目。”

葉奴還是不說話。

“其實我已管不了你，你要做什麽都由你說了算，我又能怎樣呢？我把你撫養長大，傳授你武功，爲的是什麽？是爲了讓你去死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甯願當年沒有救你……”

“我答應您。”葉奴的心畢竟不是石頭做的，不想看到葉尊死不瞑目，說出了不想說但又必須說的話。

聞言，葉尊笑了。

他不讓葉奴爲自己報仇，其目的就是不想讓葉奴和他一樣，有一天慘死在敵人手中。

須知天青明與地生樹乃四海神龍盧隐手下，就算葉奴将來能殺了這兩個人，但盧隐會放過葉奴嗎？

老實說，葉奴雖然天賦異禀，乃學武奇才，可真要和盧隐比起來，那就比不上了。

換言之，在葉尊看來，盧隐的修爲已是“入神”，而葉奴将來能不能“入神”，并不是沒有希望，而是希望實在太小了。

畢竟數百年來，不知有多少所謂的天才、奇才，最後都倒在了“坐照”高段。

眼看時間一點點過去，東方欲曉，就要到了日初。

這個時候，葉尊睜大眼睛，凝眸望着大海盡頭，面上挂着一絲微笑，保持不動。

終于，太陽出來了，旭光斜射，照在山頭上的四人身上，如同渡了一層金光，暖洋洋的，舒适而又靜谧。

突然，一條人影來到山頂，正是六根和尚。

他看到此景，知道葉尊就快死了，便雙手合十，面上一片肅穆，心中默念佛語。

“祁兄。”葉尊陡然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七月初一。”

“哦，原來我死于七月初一，很好、很好。”

聽了這話，王默不覺有點難過。

雖說人人都會死，但死畢竟不是一件快樂的事，尤其是對于那些還有所留戀的人。

而隻要是人，除非真的已四大皆空，否則再怎麽放得下，多少都還會保有對生命的渴望。

“葉島主。”祁雲鶴說道，“我略人無數，但像你走得這麽安詳的人，我是頭一次見。我年紀雖比你大一些，可你值得我尊重。”

話罷，朝葉尊的背影彎腰拜了一下。

恰在此時，葉尊也斷氣了。

不過葉尊臉上卻依然保存着微笑，說明他死的時候沒有半分遺憾，遠比活着的人快樂得多。

葉奴就在葉尊邊上，感覺不到葉尊身上還有生氣，想到三十多年來葉尊對自己的照顧，不由悲從中來，眼淚奪眶而出，但沒有哭出聲。

忽聽六根和尚低聲念起佛經，舉步走到葉尊身後，渾身上下湧出一股佛門氣息，算是爲葉尊超度。

王默見狀，頓時有種生死無常，生命易逝的無力感。

古今中外，無論多大的英雄豪傑，最後都難逃一死。

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隻有早死和晚的區别。

所謂長命百歲、千歲、萬歲，萬萬歲，并不等于不死，而是活得較長。

真要到了該死的時候，還能有不死的嗎？

世間真有不死之人？

不可能！

無論多長的生命，在無邊無際的宇宙當中，也顯得十分短暫。

所以，神仙也會死！

真正不死的隻有精神，且也不一定。

突然間，王默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種召喚，像是在喊他，但又聽得不真切。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越來越響亮，就如奔雷一般。

啾啾、啾啾、啾啾……

王默心神搖動，差點魂飛體外。

等他醒過來時，山頂除了六根和尚之外，祁雲鶴與葉奴都已不見。

當然，葉尊也不見了。

“大師。”王默脫口問道，“你聽到鳥叫聲了嗎？”

“鳥叫聲？”六根和尚一臉迷茫，“什麽鳥叫聲？貧僧沒有聽到。王少俠，你站了這麽久，會不會産生了幻覺。”

“幻覺？”王默愕然，趕緊問道，“我站了多久？”

“差不多三個時辰。”

“啊……”王默不禁發出一聲低呼，“祁前輩呢？”

“走了。”六根和尚說道，“他把小葉施主帶走了，至于大葉施主，就安葬在烽火台那邊。”

王默聽了，顧不得跟六根和尚說告辭的話，急忙下了山，往西過去。

很快，他就在半山腰間的某處地方找到了一座壘起的新墳，墳前還有一塊石碑，上面被人用手指寫着：“一代人傑葉尊之墓。”立碑人則是“關外一霸祁雲鶴。”

不多時，隻見六根和尚過來了，手裏卻拿着一塊長石。

王默十分好奇，問道：“大師，你這是做什麽？”

六根和尚說道：“這裏風光秀麗，距離此處不遠甚至還有雲霧，倒有點仙佛之意，貧僧想在這裏立塊石碑，卻又不知該取個什麽名才好。王少俠，不如你來取名，貧僧留字，怎樣？”

王默苦笑一聲，說道：“我……”

他本來想說“我哪有這等閑情逸緻”，但才剛說了個“我”字，看到六根和尚一臉熱心，就咽了回去。

随後，他四周看了看，甚至是重返山頂眺望四方，心胸不覺開闊許多，郁悶一掃而空。

他返回葉尊墓前，對六根和尚說道：“大師，你乃佛門中人，而我與佛門似乎也有緣分，不如這樣，我們就把這裏叫做‘小西天’，你看如何？”

“小西天？”六根和尚先是一愣，接着便大笑一聲，說道，“這名字妙極了，以後這裏就叫小西天。”

當下，六根和尚運起内功，施展金剛指力，在石碑上寫了三個大字，正是“小西天”。

他本來想給王默留下名字的，但王默聽說他要留下自己的大名，就趕緊說“大道無名”，謝絕了他的好意。

六根和尚雖然是佛門弟子，但對道家之學也頗有研究。

他聽到王默說出“大道無名”這四個字，頓時肅然起敬，說自己白活了七十多年，境界不如王默，就把“小西天”立于某處，讓後人知曉這是什麽所在，至于是誰取的名，誰留下的石碑，一點也不重要。

王默在葉尊墳前拜了三拜以後，想起前事，忍不住問六根和尚：“大師，你之前當真沒有聽到鳥叫聲？”

六根和尚笑道：“王少俠，出家人不打诳語，貧僧之前說沒有，那就是沒有。”

王默困惑不已。

按理來說，紅尾叫聲那麽大，半個枸杞島上的人都聽得見，爲何隻有他一個人聽得到，别人卻聽不見？

難道是跟他與紅尾交換過身體有關？

正思忖間，六根和尚說道：“對了，王少俠，祁大俠讓貧僧告訴你，你以後要找他的話，可以去遼東。”

“遼東？”王默吃了一驚，“他回遼東了？”

“應該是吧。”

“他不是……”王默想說什麽，但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事會涉及到“邪尊”梅逴龍，就沒說下去，而是改口問，“他住在遼東什麽地方？”

“祁大俠住在什麽地方貧僧不清楚，不過王少俠将來去了遼東，隻要去一個地方就能找得到祁大俠。”

“什麽地方？”

“烏骨城。”

烏骨城？

王默第一次聽說，不由有點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