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淡淡道：“你說我不孝，父親也說過，但我不在乎，随便你們怎麽想。”

“葉青，我實在搞不明白，你以前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爲什麽執意非要出家不可？”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葉青緩緩從蒲團上站起來，“人，都是會變不是麽？

你也一樣。”

葉宸就站在葉青的身旁，但是她卻從她眼中看不到任何起伏，任何情緒。

年前從東宮回來，她以爲蘇太後已經點醒了葉青，誰知葉青的确是醒了，卻醒過了頭。

無欲無求的生活她厭倦了，便開始向往佛門。

葉宸接着也站起身來，繼續勸道：“你若是出家，父親怎麽辦？

你有沒有想過？”

她希望可以勸阻葉青打消這個念頭，現在葉家條件越來越好，就算葉青一輩子不嫁人，葉隆也完全可以養活起她，根本沒有後顧之憂。

不過就是會被人說點閑話，但這些閑話對于葉青來說，不痛不癢無關緊要。

她連對朱善的愛和對朱睿清平的恨都已放下，還有什麽事能讓她再起波瀾？

若是真有，其實是好事。

“父親有你這個優秀的女兒，有葉天足以，我是個不孝子，不值得他傷心。”

葉青緩緩說道：“父親的心向來堅冷，這麽些年你應該也看出來了。”

“早年他能把慕容氏降爲姨娘，迎娶了清平，又對你和葉天薄情寡淡，後來還把清平殺死，這一切都說明父親其實是一個自私的人。

他一心隻惦記着自己的前途和朝廷的命運。”

“他做國公爺問心無愧，但是做父親和丈夫卻是個失敗者。”

葉宸聽了有些驚訝，葉青今日話有些多，這在以前她是從來不屑和葉宸說這些的。

即便後來葉宸幾次幫了她，她和她之間始終隔着一層隔閡。

可是現在葉宸從她的話語中，聽到了真實。

這些都是葉青真實的想法，葉青對父親其實并不滿意。

這點葉宸和她相似，曾經對父親也是耿耿于懷，不過現在她已經原諒了葉隆。

人生短短幾十載，若是一直不肯原諒，難道彼此要帶着仇恨赴黃泉麽？

太殘忍。

“但，我現在已經不恨他了，誰也不恨。

他那麽好強，有自己的想法，我隻是做女兒的，怎麽可能會要求他做什麽。”

葉青又道。

說完癡癡一笑側頭看向葉宸：“出去說吧，守着祖宗的面兒說這些不好。”

“好。”

外面日陽高照，翠綠小草從大地上冒出了頭。

祠堂門前一顆粗壯的老柳樹早已抽枝生芽，長長枝條裹滿一團團白鼓鼓的柳絮籽。

春風一吹，白白的毛絮在院中紛舞，奔向各個角落。

臨近清明，過不了幾天祠堂前後就會被一層白絨絨的柳絮包圍，葉家下人必須要趕在清明前将這些柳絮清理幹淨。

因爲清明那日葉家老二房也會攜帶家眷前來祭祖，到時家中十分熱鬧。

過往曆曆在目，可是今年的清明，葉青覺得自己恐怕要缺席了。

她走出門外在大槐樹下的石頭上坐下，若在以前，斷不會這麽随意。

可是現在，盡管石面上沾着塵土，她毫不猶豫坐下了。

葉青揚起消瘦的臉逆光看向葉宸：“坐嗎？”

葉宸笑笑，也挨着她一屁股坐下去。

在陽光的映襯下，葉宸的臉色瑩瑩潤潤，那雙坦然的眼眸明明盛滿算計深不可測，但目光卻清澈明媚。

就像夜空中閃亮的星。

葉青看了會兒，說道：“葉宸，其實我有點兒羨慕你。”

“羨慕什麽？”

“羨慕你有魄力，能夠運籌帷幄。”

葉青緩緩道：“我說了你可能不信，清平每次和你鬥，我都有種不自量力的感覺。”

葉宸微微驚訝：“她畢竟是生你養你的母親。”

“我沒有貶低她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事實。”

葉青不以爲然：“其實你以前不這樣，隻是突然之間變得光芒萬丈。”

“你也可以。”

“不，我不可以，而且再也不會。”

葉青的聲音平緩又沉穩，似乎在叙說着與己無關的事。

“自作孽不可活，佛門才是我這輩子的最終歸宿，因爲我要替自己和所有葉家人念佛贖罪。”

“葉宸，你還記得王靜月成親時我讓小蘭送去的那隻手镯嗎？”

葉宸當然記得，當時她和王靜月都覺得突然，完全猜不透葉青的想法。

“那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入宮清平串通程姨娘、葉婉和葉琳琅合夥陷害你，是王靜月作畫幫你證明了清白。

當時她們曾對王靜月出言不遜。”

葉宸很快想起來了，“當然記得。”

“我送镯子賀喜，其實是替她們向王靜月賠罪。”

葉宸恍然。

兩日後，葉隆捎信給葉宸，讓她即刻前往慈心庵。

慈心庵是一座尼姑院，挨着護國寺不遠，葉宸得知消息立刻啓程。

大殿門外，葉青雙膝跪在地上，身着僧衣慈眉善目的寺院住持站在一旁。

香爐冒起袅袅青煙，旁邊站着兩排弟子，各個雙目輕阖手持念珠低聲誦經。

葉宸和葉隆差不多同時趕到，上了台階一眼便能看見長發披肩跪在地上的葉青。

此時住持手握剃刀，正要落向葉青的頭頂。

葉隆一聲低吼：“青兒，不要！”

住持驚訝望着來人，想了想便将剃刀放下。

葉隆沖上去二話不說拉上葉青的手臂，道：“走，跟我們回家！”

葉青神色淡淡：“你要是非逼我回去過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隻有死路一條。”

此時，她的目光一派從容和決絕，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葉隆氣得臉色鐵青：“怎麽說你都不聽！你這樣置父親于何地？

父親将來老去又如何向你母親交代？”

葉青微微一笑：“你想多了吧？

你現在應該最應該想的是等你百年之後，你見到她還能說些什麽。”

“……”葉隆的手掌微抖，當年怒殺清平那一幕又重新返回腦海，眼中逐漸泛起猩紅。

猛然将手掌收回，高高揚起欲往葉青臉上打去。

葉青猛然擡着頭迎上去，唇角噙着一抹淺淺的笑意，帶着疏離冷漠和無所畏懼。

葉宸拉住葉隆的手臂，搖頭：“父親，這是寺院。”

葉隆放下手冷冷瞪着葉青，目光裏全是不滿和憤怒，但葉青根本不在乎，這個時候，她已經什麽都無所謂了。

“父親，二妹妹，多謝你們來送我。”

住持問葉青：“你可想好了？”

“是，請住持即刻動手！”

葉隆的手掌顫顫巍巍伸出去，到了半空終是收了回去，發出一聲輕微歎息，将頭轉向一旁。

三千青絲很快落了滿地。

慈心庵的鍾聲響起，從此天下再無昌樂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