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琴語指了白鹭問責,這白鹭是個嘴笨的,聽了這話慌的不行,卻又不知說什麽,隻一個勁兒告罪。看見大家都笑,黛玉也不曾惱,才知道是個玩笑,自己也憨憨笑了。
韓林氏看着黛玉笑道:“你身邊有這幾個丫頭,倒也不悶了。隻有一件,咱們大家子姑娘,手上針線自然是好的,送出去也是臉面。隻是姑娘尊貴,做的少才是正理,不過閑了頑罷,自己排遣或是送個人情都使得,哪有成日家做這個的?說白了,也不過是個情趣罷了。”
黛玉初時懵懂,聽了這話似有所悟,點頭受教。韓林氏又招手叫了琴語弦音過來,道:“你們兩個是打小伺候玉兒的,自然知道如何讓玉兒過的自在些。那府裏是姑娘的親外家,去了不必拘謹,隻别委屈了你們姑娘才是正經。”
琴語弦音兩個恭聲應了。韓林氏又囑咐她們好生敲打了二等三等小丫頭們,待打發了丫頭們出去,又拉着她道:“好孩子,你幾歲的年紀就不在父母身邊,自然有好些事情不敢說不能做,姑母瞧着心疼。隻今兒這一去,你雖還是住那府裏,可要切切記得,姑母就在京城看着你呢,斷不能讓人欺負了你;就算咱們娘們不行,還有你父親和你姑父在呢,隻自己好好的就是,别的再不必管。”黛玉聽着,不覺又眼酸起來,隻低頭拿帕子悄悄捂了臉。韓林氏又道,“我瞧着揚州家裏,你住的還好。京裏的宅子收拾了,我叫他們把揚州你那院子裏的東西原樣搬來,到時候你來住更合意些。”
黛玉哽咽,韓林氏便摟了她道:“好孩子,有姑母呢,且放心吧。”黛玉窩在韓林氏懷中,一發哭的狠了,韓林氏隻輕輕拍着,待得她好些了,才揚聲叫了丫頭進來,重爲黛玉梳洗收拾。
韓林氏這邊廂提點黛玉,那邊廂賈琏也忙到十分。他先時得了韓承澤的謀劃,自然興沖沖的預備大幹一場。待船行幾日,瞧見韓家上下都是妥當的,韓家老爺又是現任的遊擊參将,三品大員,更不必說韓承澤與自己交情好,深覺這是門好親戚,疏遠不得。林姑父不曾過世,如今還領着鹽政的肥差,又有從一品的虛職,更兼對自己在意,也要好生看待。在這些人情往來之上,賈琏素來不差,因此細細琢磨之後,對黛玉倒是盡了十二分心。但凡船一靠岸,他上去隻略略松散,盡花了心思找些好吃的好頑的,回頭打發人送了給黛玉,又敲打船上自家府裏下人好生伺候,便是對迎春也沒有過這等細緻,竟是真有個好哥哥的樣子了。
韓承澤此時冷眼看着,倒覺得賈琏果然有些可造之材。若是他安心來抱韓家大腿,估摸得不了什麽去,如今可着心思照管黛玉,韓林兩家卻都要承他一份情了。韓承澤摸着下巴露出笑來,這樣才好,若然賈琏真是個扶不起的,可讓爺拿誰去那府裏争呢。
船上日子,不免寡淡,可黛玉往常是靜慣了的,此時倒不覺什麽,更兼有幾個丫頭說笑伺候,日子過得竟是飛快,轉眼月餘,船已進了京了。
韓夫人與賈琏都早已遞了信到府上,此時岸上兩家管事都帶了人候着。待搭了跳闆下來,榮國府下人便一擁而上。因着王夫人私心,此時派來的是周瑞接船,周瑞迎上來,隻見自家琏二爺從艙裏出來,忙笑嘻嘻道:“給琏二爺請安,二爺一路上辛苦了。”
賈琏展目一瞧,便看見韓府一群下人,俱穿着棕褐色粗布棉衣,隻靜靜垂手立着,領頭的想來便是韓府管事,正伸了脖子往這邊看。另幾個穿着素淡的婆子,也圍着一輛青綢帷幄的馬車跟在後面。再瞧自家,亂糟糟沒有章法,周瑞還觑着臉往他身後亂瞧,怒道:“不知道船裏還有姑娘和親戚在嗎?這麽亂糟糟的,成什麽樣子!”
周瑞得了王夫人吩咐,滿腦子想着辦好了差回去領賞。此刻被賈琏一通說,不免讪讪道:“隻怕爺等的着急罷了。”
賈琏哼了一聲,才道:“還不快快的閃開,請韓家的人過來,先接了韓家姑媽和韓兄弟回去。”
周瑞怏怏的去了,不多時那府中管事便過來,見着賈琏忙請安:“奴才是韓府管事,給賈二爺請安。”
賈琏道:“不必多禮,我叫他們讓開,你先接了你家夫人和小爺去。”
那管事的應着,便叫了自家下人和馬車過來。韓夫人與黛玉早在裏面聽見,此時才道:“玉兒,我瞧着這賈琏倒是個可用的,你父親想來已經打點過了,你在那府中若有什麽,他們夫妻倒可用些。”
黛玉應着,自穿了鬥篷帶了帷帽送了韓夫人出來。韓夫人握着她手,隻略緊了緊,便自去了。韓承澤在船下與賈琏作别,兩人又說了幾句,便也散了。賈琏吩咐人請了黛玉下船上轎,自己也上了馬,才對周瑞道:“你也是個老人兒,如何這個道理都不懂?以後親戚間走動,我也不必去了,竟是讓人笑話!”
周瑞忙道:“是奴才一時着急想差了,二爺饒小的一遭罷。”
賈琏似笑非笑道:“你是太太跟前得用的,這事回去還是告訴太太的好。”說完,也不管周瑞如何讨饒,徑自帶着轎子去了。
周瑞弄了個沒臉,待賈琏走得遠了,才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又低聲道:“什麽東西,也不瞧瞧自己多大臉面。”自去吩咐了人擡東西。
賈琏與黛玉一路回了府中,邢王二夫人并鳳姐兒三春寶玉都在賈母房中。賈琏趕着給老祖宗請了安,說了些事體,便退下去了。黛玉上來請安,又叫伺候的丫頭們上來磕頭。丫頭們行了禮退下,唯琴語站出來又行禮道:“婢子琴語,請老太太安。家裏老爺吩咐了,姑娘此來,不免長住,船上有三隻素面紅木箱子,裝着一萬兩銀子,備着姑娘一年花費,餘下的仍每年和着年禮一道送來。”
一聽這話,衆人不免詫異。